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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層層云朵之上,一架銀色的灣流G800私人飛機翱翔而過。

林楓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抬起頭能看見坐在最前排的女兒林薇,她穿著黑色的禮服低著頭沉默不語。

兩人之間是一排排空蕩蕩的座位,只有隱隱的轟鳴聲填滿著這個封閉的空間。

在林楓手上的,是一枚斑駁的銀制婚戒,他不敢把它放在任何一處別的地方,只把它一直握在手心。

不久之前,他剛參加完一場葬禮。

他的妻子,林薇的母親,在不久前因車禍離世了。

恍惚間,林楓回想起當年。那時,他出身貧困,生活拮據,而他妻子則是富可敵國的周家的千金大小姐。

二人初識就燃燒起了愛情的火苗,并很快生下了林薇。

沒有一個人看好他們的婚姻,除了他們自己。

而在周家無處不在的壓力下,林楓進入了周家的家族企業之中工作,從第一天起就受盡了刁難和不公平的待遇。

他咬緊牙關,為了證明自己而拼命工作。

一天又一天,光是為了能不被開除,都要殫心竭力。

最初幾乎每天他都想要離職,但是在潛移默化的影響下,他開始接受周家的思想灌輸:如果他沒有事業,沒有財富,就根本配不上他的結發妻子。

所以他絕不能投降,絕不可退縮,否則就是放棄婚姻,放棄家庭。

生活變成了無邊無際的工作,一周六天,全年只有三天假期。從早上睜眼的第一刻到他睡覺前到最后一刻,他只有工作。

這種剝奪人性的工作模式,讓他有些時候他忘了自己是誰,只記得自己的崗位和職責。

諷刺的是,為了家庭一路前行的他,在這過程中,卻開始漸漸疏遠了家庭。

夫妻二人不再坐下一同吃飯,不再談心。不知何時他們之間只剩下了,冰冷的短信和簡短的電話。

當“家”只剩下一個虛名的時候,工作上的回饋成為了他唯一的慰藉,成為了唯一主宰他情緒的一切。

飽受摧殘的自尊心,只能通過更多事業上的成就來填補,到后來,哪怕他只感受到空虛,也無法停止了。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可突然間,妻子出車禍了,那個他原本發誓要用一生來愛的人,生命就這樣戛然而止了。

接到消息的他當時還在辦公室里開會,聽到了妻子離世的消息,他腦袋一片空白,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發呆了幾個小時,迷茫的就像是瞎了雙眼的老狗。

次日,周家把林楓踢出了公司,并且立刻有人填補上了他的位置,就像他從不存在一樣。

多年的心血和貢獻轉眼間就化成了泡影,沒有半點道理可講。

猛烈咳嗽幾聲后,林楓喝了口水。

人到中年,他的身體發福了不少。發際線也已經到了頭頂。他用肥大的手指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感覺自己的身體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思緒漂移,他又想起,葬禮時他坐在后排,沉默地聽著一個個他都不熟悉的人。

描述著他妻子對他們有多么重要,在他們各自的人生里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一個好的朋友,一個聆聽者,一個喜愛幫助他人的人。

真奇怪,他聽著那些事情,仿佛在聽著一個陌生人的事跡一樣。

葬禮結束之后,他笨拙地想去關心一下女兒。

“薇薇啊,你這幾天瘦了不少,有···好好吃飯嗎?”

林薇盯著他半天沉默不語,那雙眼睛瞳孔深邃而豐盈,仿佛深邃的湖泊,和她的母親一模一樣,當年就是這雙眼睛讓年輕的林楓墜入愛河。

過了一會兒,她才生硬地回答道:

"不要突然裝出一副父親的模樣。”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太難過了,有事情和爸爸說,好嗎?”

“不要跟我這么說話。”林薇深深吸了口氣。

"你明明已經看見了,放在媽媽床頭上的那張離婚協議書。她已經簽好字了。“

“出事那天,她一直想要聯系你卻被你掛斷,后來就想要去直接找你,結果······”

她的語氣雖然冰冷,黑紗下的面龐下卻滑下淚痕。

“我都知道。我···那時工作太忙實在走不開,我從來沒想和她分開啊······”

林楓慌忙地伸出手,試圖去擦掉林薇臉上的淚,可是林薇卻用力把他的手擋開。

“收起你的虛偽吧!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嗎?你想讓我去和外公求情對吧?你想靠我這個便宜女兒來重新回公司去吧?這才是你在乎的!”

這些冰冷的話語讓林楓怒火攻心。“你怎么能這么想你自己的父親!我在你眼里有這么不堪嗎?我還不都是為了你們!為了···”

林薇幾乎是尖叫著喊道:

"不要說都是為了我們!你明明都是為了你自己!”

她的聲音仿佛還環繞在林楓耳旁。

飛機突然傳來一陣劇烈震蕩打斷了林楓的回憶。

駕駛艙內,頭發花白的機長,和面色驚恐的副駕駛員對視一眼。他們隨即呆呆地看著儀表盤。

“一個···不···兩個推進器···都突然失靈了!失靈了!怎么可能?!

怎么會!!”

“冷靜一點!”機長大聲吼道,然后他拿起通訊器喊道。

"所有人在座位上不要走動!

立刻!系好安全帶!這是緊急狀況!我重復!這是緊急狀況!”

所有人,一瞬間感覺自己身下的重量被抽離了。

驚慌失措之間,林楓被一股不祥的絕望感抓住了心臟,他瞪大眼睛嘶吼著:

"薇薇!薇薇!!”

回應他的是女兒的哭叫聲。聽著這聲音,加上失重感讓他感覺自己如同墜入了地獄。

機艙內,機長也幾乎維持不住鎮靜。他的心跳飛快加速,視野一瞬間模糊,血壓高到了他太陽穴都開始劇痛。

“迫降···我們只能迫降了!”他幾乎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只能聽見駕駛艙內如同喪鐘一般,不斷重復的警報音,他真不希望這是自己生命中,所能聽見最后的聲音。

機長深呼吸,把手放在控制桿上。

幾分鐘后,飛機從天幕中落下,如同一支被箭矢射中的雄鷹。

墜落到了被冰雪覆蓋的群山之間,方向無法被控制,右側機翼迅速撞擊到了一個山峰,立刻就被折斷了。

飛機角度向左劇烈傾斜,繼續向前滑行不到幾百米,又一次遭受撞擊,左側機翼也斷掉了。

機身砸在了山體的斜坡山,后側的方向舵和助推器也斷裂,在短暫的起火后迅速爆炸。

殘留的機體繼續順著斜坡滑行著,然后撞到了一處樹林,劇烈的撞擊聲不斷轟鳴著,幾顆大樹都被撞倒,揚起陣陣雪霧。

一片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在風聲之中,林楓突然蘇醒過來,然后劇烈的咳嗽了幾下。

天旋地轉,他感覺自己快要倒下,一股嘔吐感襲來,他趕緊拿起一個袋子吐了進去。

他又虛弱地咳嗽半天,然后意識到了所發生的事,于是呼喊到:

"薇薇,薇薇!!!”

在沒有得到回答后他立刻解開安全帶,走過了一排排座椅后,林薇歪著脖子昏迷的面容出現在眼前。

她的膚色失去了血色,穿著黑色禮服的身體無力的仰倒在座椅上。

仔細檢查后,林松了口氣。還好,她雖然雙目緊閉,但身上沒受什么傷,林楓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

機艙前方已經被撞得變形,怕是空乘和駕駛人員都已經喪命了。

林楓環顧四周后腦袋嗡嗡作響,倉促地把安全帶從林薇身上解開,然后蹲在地上,把手放在林薇的手上。

后面的機身已經變成了大洞,風雪不斷地向內刮來,艙內的溫度極速下降,林楓打了個寒顫。

“我···這里是···這是發生什么了······”

林薇哆哆嗦嗦地睜開了眼,她望著林楓,褐色的眼瞳里完全失了神。

“薇薇,你不要慌。我們遭遇了空難,但奇跡發生了,我們都活下來了。”

林楓喘著氣說道,從一處找來了毯子包裹在了林薇身上,然后小心地把手放在她的額頭上。

“已經沒事了,接下來就等救援的人就行了。我們會沒事的。”

林薇沒有回話,虛弱地點了點頭,她受到的驚嚇實在太大了,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不久后,林楓找到了他的電話,可是急救的電話居然打不出去。

他焦急如焚地試了無數次,卻依舊是無法打通任何電話,于是他一邊嘗試著聯系救援,一邊尋找食物和水。

夜幕很快降臨了。

一片漆黑,溫度變得更低,林楓用行李箱中尋找到的衣物打結,把它們連成一片把它們放在后方擋住風雪。

將飛機里僅存的一瓶礦泉水留給女兒后,和她蜷縮在一個角落里用身體取暖。

“沒事的,只要撐過今天···只要撐過去,我們會沒事的。”

風雪越來越大,溫度低到讓他根本就沒辦法認真思考,連思緒都要被凍住了,他只好靜靜抱著女兒,希望能把體溫都渡到她身上去。

撐過了一天,清晨來臨后他出去尋找了一些木枝,但是沒發現任何食物。

天氣實在太冷,他在機艙內試圖點燃火取暖,可是木頭不夠干燥,很難點燃,他只能用身上的現金來做易燃物勉強燒起來,可也迅速熄滅了。

他氣得大吼,可怒氣很快被悲涼的情緒驅散,他只能再度嘗試。

夜晚,林薇突然發起了高燒,林用毛巾擦拭她的臉,然后在駕駛艙所留下廢墟中,試圖尋找有沒有任何藥物,但是一無所獲。

又過了一天,林楓機械的出去尋找木柴,尋找散落的物資時,他找到了自己的行李箱,可是里面只裝著衣服和一些公司的資料。

回來的時候,他看著自己凍成青紫色的手指,麻木地癱倒在地上,把手放在女兒的額頭上,依舊燒得厲害。

“爸爸回來了,薇薇,撐住···馬上就會有人來救我們······我們會沒事的。”

又過了一天···

林薇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林楓還是找不到任何藥物,食物也所剩無幾。

他只能一直抓著她的手。絕望地留著眼淚,嘴巴里默默念著:

"沒事的,沒事的,會有人來救我們的······會有人來的······”

夜晚,變得更加寒冷了。

又過了一天。

救援依舊沒有來,風暴也沒有停。

又過了一天······林楓抱著林薇,然后輕輕地說著。“薇薇,你還記得你很久以前······有一次要我帶你去迪士尼樂園嗎?”

“我說太忙了,下次吧。可是后來我又說了下次······”

“以后,我發誓,你說去哪里,爸爸就陪你去哪里。薇薇,我們回去吧,一起回家吧。”

懷中人已經身體沒有體溫,留給他的只有沉默。

“薇薇···薇薇啊···我的孩子啊······”林楓哭泣了起來,然后演變成了一場嚎哭。

風雪聲中,他的聲音無法辨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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