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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萬花筒中的美夢 第13章上

“太陽它落下山,秋蟲兒呀么鬧聲喧……日思夜想的六哥哥,來到了我的窗前吶呀……奴好比,貂蟬那個思呂布喲;又好比閻婆惜,坐樓想張三唵——唵唵——唵……”

秦苒剛從公交車上下來,車站牌旁邊的柳枝上,便飄下了幾朵雪花,恰巧飛進并融在了秦苒的眼睛里。秦苒的眼睛立刻刺痛了一下,哭笑不得地拉開了背包的拉鏈,從里面掏出一張紙巾,輕輕擦干融化了的冰涼雪水,之后她回頭看了看身后的那顆柳樹,無奈地搖了搖頭,心里隨意地埋怨了一句之后,便開始哼唱起這首剛剛在公車的收音廣播里聽到的這首歌。

“嚯嘿!——嘻嘻嘻,嚇著你沒?”

正哼著歌,從自己的左后方,傳來了一聲低沉而洪亮的聲音。秦苒半不耐煩半帶著玩笑式的鄙視,白了一眼想要嚇唬自己的舒平昇。實際上,在自己剛走進F市警察局大院的大門的時候,秦苒就看到了大老遠從食堂里走出來的他,手上還攥著一個大號的不銹鋼飯盒的三角握把兒,另一手則直直白白地端著一只白瓷碗。

“嗯,心臟病都快被你嚇出來了!你可厲害了!”秦苒故意擺出一副冷漠的姿態,看了看眼前的舒平昇,同時她心想:都四十歲的人了,一天天也真沒個正型,還跟個浮浪子弟似的,真討厭!秦苒又忍不住好奇地瞟了一眼舒平昇手上的東西,又問道:“咋?這個點兒就吃飯啊,是不早了點呀?”

“這還早啊姑奶奶?我跟你說,我一大早上就被傅伊玫那小娘們兒給叫過去了——告訴我有重要任務……我操她大爺的!你猜啥重要任務?省警察廳這……唉,這幫成天給自己吃得腸肥腦滿的官老爺們,不是他媽了逼的沒事找抽,要辦個什么籃球比賽么?你一大早跟李孟強他們去給局里取子彈、槍油和打印紙去了;盧彥他們跟著處長去‘辦事兒’了;處里就剩我跟幾個小年輕的,本來前兩天熬了兩宿,咱們都尋思著歇歇,結果全被那小娘們兒給使喚到省廳那個體育館了——好家伙!他們省廳的人搞比賽,自己一點活不干;我這輩子從警院畢業以后,跟籃球就沒再挨上過一點邊兒,收拾場地這事兒倒帶上我了。我們幾個是連掃地擦灰,帶布置現場的,清潔工的活咱們都落下……”

“哈哈哈!”秦苒看著舒平昇講述這些事情的時候,渾身上下還帶著一股疲憊且又狼狽的氣息,便不由自主地掩口失笑,接著又繼續對著他開涮:“那你應該讓省廳給你發點獎金啊!胡副廳長不是說了么,這籃球比賽,可是這年底的頭等大事,你舒大警官,這也算是個功臣呀!”

“可拉倒吧!”舒平昇搖了搖頭,冷笑一聲,“呵呵,我才不指望省廳能發獎金呢,我就希望他們少收點這‘保障費’、那‘互助金’的,拿到手的錢能夠跟工資條上面的數對得上,我可就阿彌陀佛了!”舒平昇轉頭打了個噴嚏,接著跟秦苒說道:“到了中午,我和那幾個年輕的,是緊趕慢趕著把活干完了;回來之后,那家伙,邵老又親自給我一打文件——估計就是你們上午拿回來的物資方面的清單,讓我送到警備司令部一份,又送到安保局一份。這大冷天,呵呵,我他媽的累了一身汗。回來之后可算跟小宋借了他的寢室,洗了個澡,這會兒我剛去上食堂,還沒吃上一口呢!”

舒平昇說完,又大大咧咧地邊哈哈大笑著,邊看著秦苒。笑了一會兒,兩個人又不自覺地并著肩走到了一塊去,把手中飯盒和碗朝著秦苒舉了舉,“里頭大部分是鮮蝦絲瓜餃子,好像有幾個酸菜牛肉的,尉遲師傅還給我送了點兒陳醋臘八蒜。一會兒回辦公室之后,來兩口不?”

秦苒看著那半碗多的陳醋臘八蒜,笑著搖了搖頭:“上著班呢,就吃臘八蒜?也不嫌吃出來一嘴味兒……”實際上秦苒在冷空氣中嗅著那臘八蒜特有的混著清酸芬芳的辛辣氣味,嘴里也流出來一股帶著甜味的咸辣口水。她也很喜歡吃臘八蒜,可自從自己結了婚,自家那口子聞見蒜和醋味就想吐,并且還會大發脾氣,于是秦苒在家里從來就沒擺放過那兩樣東西,而到今天為止,秦苒已經快有六年沒見過臘八蒜了。

舒平昇輕咳了兩聲,笑了下,也沒再繼續問,但他已經準備好回去怎么分餃子了——他去給警備司令部和安保局送材料之前,看著秦苒著急忙慌地攔下一輛出租車,那時候正是午飯時間,看樣子秦苒也不見得吃了午飯;況且,自打自己出現在秦苒面前,這女人的眼睛,盯到自己的飯盒跟碗里,就不會轉彎了,一看秦苒這樣,舒平昇就知道她必然是饞了。可畢竟已經是個38對的輕熟女了,她總不能像個小丫頭一樣流口水。

想了想,舒平昇對秦苒問道:“這大下午的,咱們總務處也沒啥任務,你這是干啥去了?”

秦苒不禁閉上眼睛,無奈地深吸了一口摻雜著雪花碎末的冷空氣:“別提了……孩子在幼兒園尿褲子了,她老師給我打電話,我這不是剛孩子接回去了么;給她換了褲子;呼……我把那對亂七八糟扔洗衣機里,就又給她送去她奶奶家了,就這么著,我也一直折騰到現在。”

“聽著都累。”舒平昇憐惜地看著秦苒感慨道,“你家孩子這不是第一回了吧?”

“第三回了。”

“需要去上廁所方便,不知道跟老師說、不知道自己去嗎?”

“可能……沒好意思跟老師說吧?或者貪玩了?老師說她也不知道。下午做游戲的時候,一摸她褲子,才發現已經濕了。”

“那這老師也不怎么樣,據我所知現在幼兒園都要求給孩子準備出來一兩件冬衣、外加紙尿褲的。他們怎么不給你家孩子換上?”

“這我也不知道了,反正我本來就著急,也沒合計那么多,帶著孩子就回家了。”

“你家孩子,我記得是個女孩,對吧?名叫‘榛榛’?”

“對,是女孩。算命的說這孩子天生五行少木——呵呵,你說一個姓林的,五行居然缺木——最后就去了個名字,用了她爸的姓的偏旁,加上我的姓,林榛榛。”秦苒半自嘲地說道,“唉,一天天還總尿褲子,一個女孩子家,像啥啊……反也行,水生木,尿就尿吧……”

“我看啊,你家榛榛可能不是‘水生木’鬧得,搞不好可能是有點自閉傾向。”舒平昇一反常態地正經起來,“這個年紀的小男孩,偶爾因為憋尿之后尿褲子尿床都是正常,男孩子成長發育的時候,啥也不懂,可能還會挺享受憋尿時候給自己帶來的感覺呢;女孩可就不一樣了,多半情況下憋尿不是覺得好玩、也不是因為懶,很可能是因為自閉,不好意思去洗手間或者跟別人說。”

“啊?真的假的啊?”秦苒將信將疑地看著舒平昇,“你就瞎扯吧,男孩咋就有享受憋尿的呢?”

“還真的假的……我告訴你,這我都是從心理學的書上看來的,弗洛伊德知道不?維果茨基知道不?巴甫洛夫知道不?”

“巴甫洛夫我是知道,研究流口水那個——跟我女兒尿褲子,也不是一個系統的啊?一個在上邊一個在下面……”秦苒看著舒平昇侃侃而談的樣子,睜大了眼睛憋著笑。

“嘿……”舒平昇明白秦苒其實是在嘲笑自己,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告訴你,我沒事的時候真看關于這些人寫的書。總之,秦苒,你可別大意了;孩子四五歲,尿幾次褲子都好說,長大了可別弄出來內分泌失調或者抑郁癥來,到時候對她身心都是個問題。”

舒平昇光顧著跟秦苒長篇大論,走近了市局大樓的大門,卻沒感覺到馬上就要從面前刮來一陣狂風。等他再一回頭,一個舉著手機、滿臉焦急的二十歲出頭的的男生,正像一頭剛從籠子里放出來的豹子一樣,沖著自己和秦苒就沖了過來,但很明顯,他此刻貌似被電話里面的內容分了神,眼睛瞪得老大,但跑過來的時候,壓根沒看人。

“美茵你稍等會兒……你別急啊!我這就過去!”

“——誒嘿,我說何大組長,您留神啊!”

一見何秋巖飛也似地撒丫子跑著,舒平昇最擔心的,就是他左手里端著的那晚臘八蒜醋了。舒平昇的反應倒是快的,他沒等何秋巖從自己身邊擦過去,自己便趕緊轉過身,把那碗臘八蒜護在自己的胸前;然而架不住那何秋巖不知道因為什么事,跑得老快,跑出樓去的時候,正好結結實實地在舒平昇的后背上撞了一下,動作倒是不大,而且這小子還在忙亂當中,跟舒平昇露出了一個真誠的目光,說了一聲“抱歉了,這位師兄”才連躍帶跳,打著呲溜滑地跑到他的車子旁邊,但是因為慣性的作用,舒平昇那手中的碗倒是什么事都沒有,但是臘八蒜的醋汁便一時間逛蕩了舒平昇滿手。用這產自W縣的十二年老陳醋給自己的手上做了個手膜,這倒也罷了,灑出去的半碗醋汁還有一大半,竟然全都迸濺到了秦苒的淺粉色毛衣上面——也倒是巧,秦苒身上的警務制服棉衣本身防水,但她也是因為剛才在公交車上被暖風吹得有些熱,才敞開了衣懷,下了車,到市局幾步的距離,她便沒有把拉鏈拉上;而剛剛從舒平昇手中灑出來的醋汁,也是寸勁,一滴都沒浪費在防水棉衣外套上面,全都結結實實地浸染在了毛衣上。

“老天爺欸……”舒平昇見秦苒的胸前一下子染了一片紅棕色,也不敢無動于衷,連忙把醋碗找了個角落,放在地上,并立即從大衣口袋里掏出紙巾,趕忙幫助秦苒擦拭著還沒有在毛衣上暈開的醋汁,并且一臉窘相,一邊擦著一邊對秦苒自責地說道:“沒事吧?這什么事你說……也怨我,沒弄個帶蓋兒的東西裝著玩意……你說我還嘴饞,而且我還真就好這一口兒,結果你說……唉!”

“沒事沒事。”

秦苒趕緊從舒平昇的手中接過一張紙巾,并立即回過頭去,恨恨地看了一眼何秋巖。

“哼,”舒平昇的手雖然在秦苒身上擦著,話也是對秦苒說的,但他的眼睛也正朝著何秋巖的那輛藍不藍、灰不灰的日產SUV上盯著,“這就是咱們市局警界的‘明日之星’?呵呵,看見沒,誤打誤撞破了兩個案子,現在都目中無人成啥樣了?下樓走路都可以不看人了,你說說……當年最風光的時候,都沒像他這樣過。這屆年輕人,真是不行!”

“吱嘎”一聲,方向盤一轉,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幾乎是打著滑、飄著移開出的市局大院。

秦苒看著何秋巖的車子遠去后留下的輪胎印記,嘴巴一撇,恰似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舒平昇交談,用著只有她自己和舒平昇兩個人能聽到的微小音量、語氣冰冷地說道:“真希望他半道上出個車禍,”頓了頓后,秦苒繼續說道,“——最好撞死,這樣給咱們、給‘堂君’,就能省下不少事兒了。”

“哈哈!我也想!但咱說了,這世上哪有那么簡單的事情啊!誰還能把人說死怎的,哈哈……呃……”

舒平昇半哄著秦苒,又在半自嘲地說道,然后轉過頭來看了看秦苒的那張白皙的臉——秦苒的容貌,其實對于整個市局里面并不算出眾的,但她的確五官端正,臉盤很大,但是卻帶著那種很大方的美貌:大背頭,圓溜溜的杏眼,高高的鼻梁,厚厚的嘴唇,跟那個女演員辛芷蕾少說也有七分相似,網上管她這種模子刻出來的五官,貌似叫做什么“高級臉”。

“嘿!手往哪放呢!”

舒平昇一聽到秦苒這句話,全身上下立刻打了個激靈似的顫抖了一下——實際上在剛才他跟著秦苒詛咒完姓何那小子之后,再把目光拉回來,他就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剛剛一著急,什么都不管不顧的,拎著紙巾就幫著她擦身上的醋漬,結果自己的手竟然一直在秦苒的上圍出連拍帶按又壓的,更確切一點的說,那個地方,正是秦苒的乳溝處;隔著毛衣擦了這么幾下——況且還是一件已經濕了的、本就不怎么厚的毛衣,舒平昇已經摸出了被那一對兒D罩杯里面充實的彈軟肉體擠出的溝壑,似乎深邃無比,而且毛衣下面似乎就穿了一件背心,或者頂多是一件短袖,而至于胸罩,他居然有點拿不準在背心下面到底有沒有……舒平昇本身是想趕緊把手拿開的,但不知道自己一時間到底是在跟秦苒對上眼后,著迷于她不算出眾但端正大方的容顏,還是自己實在是好久都沒有接觸女人了,潛意識里確實想多占點便宜,結果放在秦苒的雙胸之上以后,他卻又忘了把手拿來了。直到被秦苒低吼了一嗓子,舒平昇才如夢方醒,一不留神,手上的那張紙巾都丟到了地上,他整個人也不自覺地往后退了兩部,紅著臉低下了頭。

“我……我這……咳咳。”

本來就灑了人家一身醋,馬上又吃了人家豆腐,這要是當初二十來歲時候的自己,還能硬著頭皮腆著臉,擺出一副流氓樣狀,再調戲對方幾句,不僅尷尬會過去,自己也必然會覺得心安理得;結果舒平昇沒想到,自己的年齡一過四十之后,心防變弱了不說,臉皮也變薄了。他其實在總務處里瞄上秦苒,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但結果現在事情發生了,他卻又不知道吭哧癟肚地該說些什么。

他也不明白,自己現在這樣,究竟是更成熟了,還是越活越沒出息,抑或是中年危機鬧騰的。

沒想到本來一臉羞惱加大驚失色的秦苒,此刻卻突然笑了出來:“哈哈……”

“啊?呵呵……你……你笑啥呢?”

“哈哈……我之前是真難想象,”秦苒看著舒平昇的眼睛,頓了頓說道,“就你這么個成天吊兒郎當的人,也居然會臉紅啊?”接著,秦苒又擺出一副正經的表情,對舒平昇埋怨道,“看你那樣兒……不就是摸一下了么,你倒是不好意思起來了是吧?”

“嘿,你啥意……”

舒平昇的話還沒說完,身后便傳來了一嗓子洪亮的女聲:“哎!你倆這是干啥啊!”

舒平昇和秦苒不約而同地朝著市局大樓一樓大廳的里面望去,緊接著便看到穿著白大褂、頭戴衛生帽、胳膊上戴著墨藍色套袖、手上套著淡黃色膠皮手套、耳朵上還別著淺藍色口罩一邊掛繩的徐大媽瞪大了眼睛、皺著眉頭朝著兩人走了過來。

“我剛擦完的地,這誰整得啊又?”老徐大媽一步一扭地走到舒平昇的面前。瞧她邊問話邊甩著手中抹布的樣子,任何人見了,都會以為,接下來說不定哪一秒之后,徐大媽就會伸手給舒平昇一個大耳刮子。

“不好意思啊……是我弄的……”舒平昇滿懷歉意地看著徐大媽,原本大大咧咧的舒平昇立刻耷拉下腦袋、聳起肩膀,一個四十一歲、身高一米七六的男人,竟在這一刻看起來給人一種很是怯生生的感覺;但他看著徐大媽的游離的眼神,卻又帶著十足的不屑。

“誒呀,你弄的啊!”徐大媽張大了嘴巴,耷拉下眉毛,戾氣十足地瞪著舒平昇,“你是誰啊?嗯?你把地面給弄臟了你知道不?你跟我倆,還挺理直氣壯的唄?這幾天上級領導總到咱們這來,你知道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整干凈的,你要干嘛啊?”

“我沒想干嘛……我這不是跟您道歉了么……”

“呵呵,道歉有用的話,”徐大媽說著,跟舒平昇跺了跺腳,“還要這地方干嘛啊?你跟我道個歉,這事兒就完了?——我一個快六十的人了,干一天活了;因為省廳領導一句話,今天大周六的,我愣是從大早上七點多到剛才,從這一樓大門口到三樓,整個擦了三遍!你現在給我弄這出?”接著,徐大媽又上下打量了一番舒平昇,很鄙視地說道,“我知道你——總務處的‘揦子平’不就是你么?貓不吃、狗不啃的東西!”

聽到“揦子平”這三個字,舒平昇的臉色立刻變了,也不管面前這是個文化程度不怎么高的上了歲數的女人還是誰,直接捏起拳頭棱著眼睛,對徐大媽低吼了一聲:“你什么意思?是,是我把地面弄臟的,你侮辱我、叫我這個外號干什么?”

“咋的,你有這外號,還怕被人叫啊?”徐大媽仍舊不依不饒。

“您別這樣,徐阿姨,咱們又不是故意的。”這是秦苒來總務處六年來,第一次見到平時吊兒郎當的舒平昇,頭一次這么嚴肅且大動肝火;秦苒心中立刻像是被誰用小爪子在最柔軟的地方輕輕撓了兩下一樣,痛癢得緊,于是她立刻上前一步,擋在舒平昇和徐大媽之間,對舒平昇拜了拜手,擠了擠眼睛,接著又轉過頭跟徐大媽誠懇地說道:“您別生氣徐阿姨,我和平昇我倆真不是故意的。知道您也挺不容易、挺勞累的,這塊地方是我們弄埋汰的,我們給您再弄干凈,您看這樣行不行?真是不好意思啊徐阿姨……”

“這是什么玩意啊?”徐大媽沒好氣地瞪了舒平昇一眼,指了指地上的污漬,質問著秦苒和舒平昇。

“是陳醋……”秦苒不好意思地看著徐大媽。

“啊,是醋啊,我還以為又是你們總務處的人,幫著鑒定課實驗室或者犯罪現場整來的什么玩意之后,灑出來的呢!”徐大媽沒好氣地看看舒秦二人,又抬起右腳,用鞋尖指了指地上的那只白瓷碗,“那這個呢?還整個碗——誒喲呵,還臘八蒜呢?總務處這么個肥缺的部門,過得是逮勁哈?那重案一組、二組、經偵處、財務處的小年輕,上班都喝咖啡、喝奶茶,咋的,你們總務處上班,成天隔辦公室里頭咔咔嚼臘八蒜唄?”

“我們這……我們這不是中午沒吃飯么!”秦苒委屈地笑了笑,對徐大媽解釋道。

舒平昇看了看秦苒,讓一個女人擋在自己面前,他其實挺不好意思的;他倒是也沒想到,這個平時對自己忽冷忽熱、在日常工作也總是喜怒無常的女人,居然會對自己如此貼心;可當他抬起頭再看看面前這個、就像是自己從上輩子開始就欠了她一大筆錢的老太太的一臉陰郁,心里的火便怎么都滅不下去:“您這也不能光指著我倆吵吵吧!那剛才,我是被重案一組那個代理組長、就是姓何的那小子推了一下,你怎么不去找……”

“少跟我廢話!東西不在你手上端著的嗎?”徐大媽指著舒平昇的鼻子說道,“我告訴你啊,誰整的,誰給我收拾干凈咯!我這剛擦完的地,一地積雪加上泥點子都被我擦沒了,結果你給我來這出?以后注意點,要不然下次那個沈副局長再找我扯淡的時候,我讓他去你們辦公室吼去!”痛斥一陣過后,徐大媽做著深呼吸,朝著清潔工休息室走了過去,一邊走還一邊罵罵咧咧地叨咕著:“陳醋就多啥了?這大冷天,醋就凍不上嗎?就這幫人啊,一個個的還當警察!連別人的勞動成果都不知道珍惜!真是……什么世道……”

待徐大媽徹底進了休息室,舒平昇才又跟秦苒對視一眼,面對著彼此,各自無奈地嘆了口氣。舒平昇只好把自己褲兜里的那包紙巾都拿了出來,一點點吸著地上的醋汁;秦苒也從自己的挎包里抽出了不少紙巾,兩個人蹲跪在門口,仔仔細細地把沾過醋汁的地方,擦了個干凈。

“可真是……舒平昇啊舒平昇,多少年前,都有人求著你幫著辦事,呵呵。現在呢?隨便一個打掃衛生的老大媽都能欺負你兩下子……”擦著地磚,舒平昇低著頭,也用著只有自己和秦苒能聽到的聲音低沉地說了一句,“我都懷疑她是不是故意找我茬的,咱們總務處的人最近總被她罵?”

秦苒眨了眨眼,對舒平昇搖了搖頭,撇嘴笑了笑。

實際上這個徐大媽,可不是一般的“打掃衛生老太太”,她是徐遠本家農村那邊的一個姑姨輩的親戚,雖說只是個遠到十萬八千里去的親戚,而且她在到F市警察局當清潔工之前,算上徐遠出生,總共也就見過徐遠三回,徐遠也不是——至少表面上看起來不是——那種喜歡培養黨羽、任人唯親、大搞裙帶關系的人,但畢竟這老太太頂了一個“徐”字,所以整個市局狼蟲虎豹比比皆是,敢給這老大媽臉色看的,卻寥寥無幾。

舒平昇擦著地磚,似乎覺得還不夠解恨,又偷偷補上了一句:“哼,我啊,我都希望她跟著剛才跑出去的那小何一起死。”

“呵呵,那完了。”秦苒笑了笑,“那在組織內部里頭、咱們這一撥的人,是不是有點太low了——跟一個老太太過不去?”

舒平昇抬起頭,看了看樓上,看了看門口,又看了看左右,確認沒人,才跟秦苒繼續低聲說道:“哼哼,咱們又不是沒對付過老頭老太太,這又有啥的了?”

“咱們以前對付的老頭老太太,那是一般的人么?”秦苒立刻抬頭,看了看舒平昇。

“那倒不是……”

秦苒笑了笑,又沖著清潔工休息室揚了揚下巴,并略帶嘲諷地笑了笑,“她呢?一個擦地的掃衛生阿姨——哎喲,你呀,哈哈,你可真行!跟一個掃衛生的你還這么計較?”

“呵呵呵……”舒平昇自己也笑著搖了搖頭,并且感慨地說道,“哼,我現在啊,可真是,任誰都他媽來欺負我一下子,真扯淡……就剛才那小何,我聽說,他在哪來著,還好意思自己講自己是咱‘F市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處級干部’,操!當年我在光華路分局當刑偵處處長的時候,我可沒他這么嘚瑟!媽的……現在呢,呵呵呵,誰他媽還記得我啊?”說著,舒平昇又抬起頭,對秦苒說道,“你信不信,如果有人以這小何為主人公寫個小說,就咱們倆這樣的,可能最多就是個‘路人甲’、‘路人乙’?”

“哎,那算好的了!”秦苒也捎帶著一點自暴自棄的態度,對舒平昇說道,“要是真有那么一本書,我跟你說,搞不好剛才那個小何撞咱們倆那一下,人家都不會寫進去你信嗎?也不光是在咱們市局,要別的分局、別地方的市局、還有檢察院和法院,包括現在的各行各業,不都是會哭的孩子有奶吃、會唱會跳的孩子招人稀罕么?這小何,還有網監處最近出頭那個白鐵心,還有風紀處剛招上來的方岳,可不是一個比一個能咋呼?——在這個世界上,成天不敢正經事而就會博人眼球的,向來都是比默默做事、默默無聞的人更受歡迎。何況,別人不說就說我自己,我現在每天身邊凈是一些爛事,哈哈,這要寫成小說的的話,我估計才不會有什么人看呢!”

“我信……我也一樣,我每天是無所事事。”舒平昇說道。

“咱倆還真有點同病相憐的意思,哈?”

秦苒也低下頭笑了笑。

隨后,兩個人都沉默了,繼續默默地擦著地上還殘留著醋漬的地磚。

擦地的時候,徐遠和沈量才分別帶著自己的人,相隔了十分多鐘,先后離開了市局辦公大樓。

徐遠從這倆人身邊經過的時候,還竟主動跟他倆打了一聲招呼,問了兩句秦苒跟舒平昇在干嘛,但他邊跟自己這邊打招呼的時候,也邊在打電話,而且他的步伐很匆忙,沒跟兩個人說上幾句話,就趕緊上了車。

“又是往藍黨黨部方向去的吧?”舒平昇隨口對秦苒一問。

“應該是。”秦苒收拾著地上被醋汁染成茶色的黏糊糊的廢紙團,“我坐車的時候,聽說貌似什么紅山廣場,今天出事兒了。”

“出啥事了?”舒平昇隨口問道。

“咳咳……這就忘了?就‘那個事兒’……”秦苒壓低了聲音道。

舒平昇抓著一首的臟污廢紙,抬起頭,正見秦苒對自己再次擠了擠眼睛,這才緩過神來:“啊!那個……我操嘞,這一天給我忙的……我差點都忘了!累得我腿肚子攥筋不說,腦子也銹了!”他抱怨了幾句,又小心翼翼環視了一下周圍,對秦苒問道,“那這事兒,到底‘出成了’么?”

“我聽公車上的人說的,應該是‘沒出成’。”

舒平昇低下頭,又表情復雜地點了點頭,接著對秦苒問道:“那‘堂君’那邊知道么?”

“這我上哪問去?我上午清點去了,中午又去接孩子,我也沒跟在他身邊啊。這事等盧彥回來,你問他吧。”秦苒說完,走到垃圾桶前,丟掉了手中吸飽了醋汁的紙巾。

“哼,我才不問他呢,”舒平昇也湊到了秦苒身邊,厭棄地撇撇嘴,“明明我比他年紀還大呢,他卻一天總給我甩臉子!而且說到底,哼,這事兒能成了咋樣?跟我也沒關系——實際上跟咱們其實也都沒關系,畢竟老頭子把這件事交出去了……”

“嗬——咳咳!”

正在舒平昇埋怨得痛快的時候,秦苒耳朵一豎,便連忙大聲干咳一聲,拽了拽舒平昇的胳膊。舒平昇聽見從樓上傳來的噼里啪啦一陣悶悶的皮鞋聲之后,也馬上住了口。在將近十一二個人的跟隨下,沈量才邁著氣定神閑的瀟灑步伐,從樓上走了下來。舒秦二人畢恭畢敬地站到一旁,還對著沈量才敬了個禮,問了聲好。然而,從沈量才到他身后的那些保衛處的跟班們,卻沒有一個人瞟向舒秦二人這邊一眼,而都是繼續大搖大擺地走出辦公大樓。其中一個為沈量才去把車開到門口,另外一個等這車子開到樓門口之后幫著沈量才打開車門,又有一個從沈量才身后一路小跑跑到車子旁邊的,伸出雙手擋在車門頂框上,防著沈撞了頭。等沈量才上了車,其他的保衛處便衣警才分分上了前后一共三輛車。

誰也判斷不出他這是要去哪,是開會、會客還是回家去,但不得不承認,最近這位副局長的排場,基本要超過在F市的任何一個商人、任何一個黑道大哥、任何一個非政黨選舉機關部門的干部,并且有直追楊君實和蔡勵晟的架勢——當然,距離胡敬魴副廳長還差很多。

“傻逼……”

等沈量才的人馬徹底離開后,舒平昇和秦苒才松了口氣,對著遠去的車輪印罵了一句,但他倆都沒想到,這句罵人話,竟然不約而同地出現在了彼此嘴里。兩人相視一笑,又各自給對方遞上了一張紙巾來,把自己的手擦了個大概干凈之后,兩個人一起端著那盒餃子跟那碗臘八蒜,肩并著肩上了樓。

走到總務處后勤辦公室門口,原本一路上都在肩并肩走著、卻誰都不敢看對方一眼的舒平昇和秦苒,又十分默契地跟對方拉開了差不多七八步左右的距離,然后舒平昇低著頭,抬了抬端著不銹鋼飯盒的那只右手,秦苒又會意,擰動了門把手,推開了門,兩人好奇又警惕地看看辦公室里面,然后才一前一后地進了辦公室。

“呵呵,不出所料,都沒回來。”舒平昇說道,“估計晚上他們也不能回來咯。”

“欸,那我看工作安排表,今天正常值班,不應該是主辦公室是傅伊玫值班,,后勤這邊是李孟強,你不是被安排去看著庫房那邊了么?”秦苒脫下大衣,對舒平昇問了一句,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這件還帶著醋漬的毛衫發愁。

“操!你啥時候見過傅伊玫那小騷狐貍值過夜班的?”舒平昇放下手上的東西,又走到門口,打開門之前,對秦苒說道,“——我下午回來之后,看見她又補了通妝,就不知道又去哪了;李孟強是寫在工作表上了,但他還得去L縣那家醫院復查一下傷口,一來一回,咋得也得三個小時,估計再看到他人影,都得后半夜了。”

“他的傷還沒好啊?”

“槍傷好的差不多了,至少傷口開始結痂了,頭還暈呢,而且最近幾天變天,吹的他天天吵吵頭疼——呵呵,我今天才聽說,那是被那個何秋巖他妹妹給砸的,估計是砸出來腦震蕩了。”舒平昇幸災樂禍地笑道。

秦苒聽后,也跟著笑了笑:“別人就算了,要是這個姓李的的話,那我我只能說夏雪平家那閨女砸得好!我也煩他,成天流里流氣的也就算了,還自戀!跟我在微信上說話,不管說正事還是扯閑篇,到最后肯定都給我發一張他自己那‘心肝寶貝件兒’的自拍,完事馬上問我一句,‘濕沒濕’……又短又小的,還總覺得挺好看似的!”

“哈哈哈哈,我操……那個傻逼!一天天還總在我面前嘚瑟,那我吆五喝六、頤指氣使呢!怎么樣?人沒勒死,還被一個高中生給干了,哈哈哈!怪不得這兩天消停多了呢……”

秦苒也笑了笑,又馬上對舒平昇問道:“你這是要干啥去啊?”

“我去隔壁被服那屋,問他們幫你要一套冬式加絨警服襯衫啊,”舒平昇指了指秦苒的身上,說道,“要不然你這晶濕的——里面衣服也印上了吧,我再看看還有沒有作戰背心,幫你拿一件。”

“哎,別了!”秦苒連忙擺擺手,并走到了舒平昇面前,“算了。我身上不就沾上一點醋汁么?屋里暖和,我就這么穿著就行,騰一會兒估計就干了。”

“你可拉倒吧!擱身上就這么穿著,多難受啊?而且我跟你離這么近,還能聞到一股子酸味呢,你就這么忍著?再說了,毛衣沾上醋,要不及時投水漂兩下,之后容易生蟲子!”舒平昇說著,拍了拍秦苒的小手臂,“聽我的,我去隔壁警備室幫你拿一件襯衫一件背心,也不費我多大的事。”

“哎,別了!舒平昇……舒哥,真的不用……平昇!”秦苒連著叫了舒平昇三聲,舒平昇才站住,回頭看了看秦苒,只見秦苒忸怩地說道:“我……我今天剛給孩子補上幼兒園的學費……這不省廳上個月預算下來之后,所有東西都漲價了么,現在補要一件制服襯衫加上一件背心,我沒算錯的話都175塊錢了吧?不合適……我要是需要換衣服,我直接去路口那家……”

舒平昇瀟灑地笑了笑:“呵呵,心疼錢了?你放心,我去要衣服也不記你名上,直接從我下個月工資里扣就行了。就當我送你的了。”

“啊?這……這多不好意思啊?”

“有啥不好意思的?”

“不是,那花你錢也不值當……”

“我自己一個人,拿那么多工資又能給誰花去?”舒平昇收起了笑容,嚴肅強硬地看了一眼秦苒,“行啦,別跟我倆磨嘰了!多大的事……我說了算,你回屋先歇一會吧!”

說完,舒平昇便出了辦公室,關上了門。

秦苒癡癡地看著被關上的辦公室門,一轉身,正巧看到了儀容鏡當中的自己——此刻的自己,臉頰微微泛紅,還帶著一絲淺淺的幸福的笑容;自己的心里,也產生了一種久違了的,仿佛一頭鹿崽在一片那枝頭的花苞瞬間綻放的桃花林里肆意歡快地沖撞的感覺。她已經很長時間,都沒被任何一個男人這樣好好地對待過了,包括自己的老公。

剛剛秦苒跟舒平昇所講述的自己帶著尿了褲子的女兒回家之后的故事,跟事實發生的情節,是稍有些許出入的——

本來累了一天的秦苒,下午是沒有什么任務的,所以她本來想著回去把女兒的褲子換好后,讓自己好好休息休息;然而,當她和女兒靈靈還沒走到家門口的時候,秦苒就看到了自家的防盜外門,居然是開著一條縫的。雖然說現在明面上自己是在總務處工作,但自己畢竟是個警察,而且長年累月積攢出來的經驗,讓她自然而然地認為,是有人撬開了門鎖、闖進了自己家里。她不得不先讓從褲襠到褲腳內側都濕得冰涼的女兒躲在樓梯緩步臺處,自己則從手提包里摸出手槍,推上保險之后,脫了自己的雪地靴,悄悄地打開了門摸進了屋子。

然而,當她進了家門以后,看到的不是正在翻箱倒柜的不明人士、梁上佛爺,也不是在客廳里久等著自己的、傳說中省廳跟情報調查局合作搞出來的那個專門對付自己這幫人的專案組干員們,而是一雙隨意踢掉的敦實寬大的皮鞋,和它們旁邊一只站立、一只躺倒的黑色高跟短靴;然后,從那兩只高跟鞋到自己臥室的門口這么長的局里,分別由堆在沙發扶手旁的兩件大衣、一套隨意散開的黑色男士西服、一件深藍色毛衫、一條咖啡色羊絨圍巾、一套側拉鏈式的女式西裝包臀裙、一件白色女式襯衫、一件女式內襯燈芯絨背心、兩團被撕扯碎裂的黑色絲襪、一條黑色開襠丁字內褲,外加一件肩帶都被扯斷的黑色文胸,拼湊成了一條淫靡而又屈辱的道路。

臥室的門是開著的,臥室雙人床床頭的墻上,還掛著穿著婚紗的自己跟丈夫的合照,而在彼時彼刻,自己的丈夫,卻在跟另一個女人,在房間里咿咿呀呀。

躺在地上罩杯尺寸,明顯比自己小了兩個字母的,而且那女人叫床的聲音,一點都不如自己的好聽,并且她自信自己的床技也應該要比這個女人厲害很多,可秦苒不用走進去就可能看得出來,這個此刻正在自己丈夫胯下承歡的女人,年紀要比自己小得多,而且,自從女兒出生之后,一下都不愿意碰自己的丈夫,此刻正努力地在這個女人的身上瘋狂輸出。

——或許,她的處女膜,是交給了他的吧。秦苒這樣想著。

秦苒麻木地看了滿地狼藉兩眼,又輕輕地退到了家門口,輕輕地穿上鞋子,輕輕地卸了彈匣和保險,又輕輕地把家門掩上。

“咋電話也不打一個,就過來了?還把靈靈帶來了?你是嫌我跟你爸沒事兒干唄?”婆婆打開了門之后,劈頭蓋臉便對秦苒一通抱怨。

“喲!靈靈,這是怎么了……”公公見了自己和孫女,也明顯有些不耐煩,“哎喲我的天啊!靈靈,該長大了啊!有尿怎么不去洗手間呢?這么大冷天,你自己不覺得遭罪啊!”

看到孫女的窘境,婆婆不予以任何安慰,反而眼睛瞪得更圓了:“出了這事,你不帶孩子回家,領到我們倆這兒干嘛?”

“我……媽,爸,我實在是不好意思。上午距離有點事,太著急了,結果鑰匙落在辦公室了,我都給孩子送回家了,發現進不去門……瀟宇不是忙么,我也不敢打擾他工作,沒辦法,我就把靈靈領到您二老這來了,我下午還有事情,還得回局里去呢……”

“媽媽……”天真的靈靈抬起頭,看了看秦苒。

秦苒連忙捏了捏女兒的小手,微笑了一下,又連忙對女兒擠了一下眼睛。女兒只好抿抿小嘴巴,怯生生地看了看爺爺奶奶,又沉默著低下了小腦袋。

“哼,你啊!”婆婆嫌棄地地瞪著秦苒,開口呵斥道,“自從瀟宇去了你,我們家就沒啥時候是消停過的!想過過安靜日子都不行!”

而公公也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邊說話邊自己往書房里走去:“以前家里的老人說過:無論男女,‘結親寧是娶婊子、嫁綹子,萬萬不能跟條子’——哼,那時候我還覺得,他們的想法是死封建呢!現在啊,唉,真是后悔哦!”

秦苒悶著頭不回答,等公婆都訓自己訓得舒坦了、過癮了,自己才帶著女兒去了衛生間,放上一浴盆的熱水,讓女兒自己進去泡了澡,之后又借用公婆家的洗衣機幫女兒洗了褲子,然后去下樓,在超市里賣了換上的內外衣褲,給女兒換好了,她才從公婆家出來。

對于丈夫的出軌、公婆的無理憎怨,秦苒并不覺得心里有多疼。現在這個丈夫,是在自己來市局之前,陵東區分局的一個大姐幫著介紹的。當時的婆婆是那個大姐家兒子的國中班主任,公公是陵東區教育局的一個干部,好歹也算是書香門第;丈夫是一家半國有制藥廠的研究員,為人看著和善老實、文縐縐的,秦苒對于這樣類型的男人說不上有多喜歡,但也不討厭,而且自己父母在自己14歲的時候都死于一場車禍,那個不知道自己從17歲到26歲這段時期具體情況的熱心腸大姐,就為自己做了主,就這樣,秦苒稀里糊涂地跟丈夫結了七年的婚。

她愛這個丈夫么?應該是不愛的。有的時候自己在市局,或者領了邵劍英的任務的時候,忙得緊了,冷不丁都會忘了自己丈夫的姓名。但她還是經常覺得,自己的生活可以更好,自己過得可以更好,自己的婚姻應該更幸福。

所以,從公婆家離開之后,秦苒一直都在默默流淚。

一直到進了市局大院,看見舒平昇之后,心里才舒服了一些。

實際上,對于秦苒而言,舒平昇這個男人也挺討厭的,自己自從來了市局總務處之后,就總會跟這個男人在一起因為各種事情斗嘴,而且也總是鬼使神差地會很這個男人單獨同處一室;這男人也真沒出息,成天吊兒郎當、看著對什么事都不大上心不說,每次跟自己吵嘴的時候,秦苒都搞不贏——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大老爺們兒了,還總愿意跟女人計較,這樣的男人能有多出息?而且這家伙,每次跟自己吵架的時候,那雙明亮的、神采奕奕的、色瞇瞇的眼睛,總會往自己的臉上和胸上一盯就是幾分鐘……

簡直太可惡了!他每次盯著自己臉上和胸部時候的流氓想,總是讓秦苒特別想……特別想……特別想去親上這個流氓一口。沒辦法,這個小眼睛高鼻梁、五官棱角分明、穿衣顯瘦,脫衣有肉且渾身肌肉未曾松懈的男人,至少對自己來說,其實挺帥的。而每一次當舒平昇盯著自己曲線浮凸的時候,秦苒都忍不住在心里先罵一句“臭流氓”,接著又忍不住暗爽——原來自己這在家被丈夫基本上不動一塊的桃色蛋糕,也還是曾經那個可以奪走雄性眼球的風騷尤物。老娘三十八歲了,但自己還是有魅力了。

更重要的是,這個男人對自己,吵架歸吵架、冒犯歸冒犯,細數起來,平常在很多事情上,他還是會對自己予以關心照顧的,并且,可以稱得上無微不至。

——就這么個人,討厭也全在他,暖心也全在他,這個人啊,可是真壞!

秦苒就這樣想了一會兒,忍不住走到門外去,偷聽了一下隔壁那個辦公室里面的動靜,只聽見舒平昇那家伙,又在跟警備室那幾個小妞兒們打上了哈哈;秦苒站在走廊里悄咪咪地聽了兩聲,還沒等聽清楚舒平昇在跟那些小年輕們具體聊什么,她就又回到了后勤辦公室,因為她突然聽見方岳跟幾個風紀處新來的小年輕們,正罵罵咧咧地朝著樓上走——這幫孩子,秦苒看出來他們一個個的到底都有什么能耐,但他們這些人的心氣頗高,還喜歡管閑事,而且誰工作的時候上個洗手間、吃兩粒葡萄、碰著水杯站在走廊里聊兩句天,他們也都要管上一管,而且還把什么事都朝著“影響F市警務人員形象”的帽子上頭掛靠,秦苒這隨意往走廊里一站,什么正事都沒干,肯定也會吸引到他們閑不住的眼球;但更重要的是,當秦苒聽到舒平昇在跟警備室的那幫騷狐貍聊著天的時候,自己的心里,居然產生了一種酸溜溜的感覺——哪怕中午時在家里看到丈夫跟另一個女人的衣物揚了家里滿地、一起在臥室里哼哼哈哈,自己的心里,也沒這樣的感覺。

“傻老爺們兒……人家背地里可煩你了,你知道嗎?”回到辦公室后,秦苒對著舒平昇的工作位低聲訓斥了一句,自己又忍不住低頭笑了笑。

的確,在整個總務部門,舒平昇都是不怎么受歡迎的,在辦公室或者食堂里,每次聽到她們提起舒平昇的時候,那些女人的臉上,全都帶著絲絲嫌棄。按照秦苒自己的觀察和理解,她認為這些女人們也并不是因為舒平昇做了多令人討厭的事情才煩他,而是因為這家伙實在是太沒什么存在感了、氣場也不強,所以每次只要舒平昇做了一點、或者在他的身上發生了一點博人關注的事情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覺得有點違和,她們似乎更希望那些事是發生在諸如艾立威、何秋巖、白浩遠、廖韜這樣的熱點人物身上——直白點說,就是他們大部分人都認為,舒平昇這個人有點多余。

這樣一想,這男人還真挺可憐的。舒平昇除了平時愛開玩笑、愛跟自己吵兩句嘴以外,他就真沒什么別的特點了;他工作水平和能力看起來,的確沒什么出眾的、也沒立過什么功,但他也不會當著局里上峰的面跟同事打架、也不會去勾引女同事家的孩子跟自己媽媽亂倫、也不會一下子交了倆女友之后還有事兒沒事就在局內局外處處留情,也不是——當然,至少現在除了總務處的人之外還不知道——自己是個潛藏在市局內部的鼴鼠。他真沒做什么傷天害理的孽,卻無緣無故就被局里大部分女警嫌棄,這樣是不是有點太欺負人了?

而且說起來,秦苒還真沒見過這個吊兒郎當的一身浮浪子弟氣息的舒平昇,跟什么女人尋歡作樂過,他好像一直都是一個人,以至于然后秦苒曾經一度覺得,這男人是個性冷淡或者性無能的、只會挑別人毛病的變態。一直到去年大概也是這個時候,秦苒領了邵劍英的命令,大半夜的,去幫著傅伊玫一起“做了個活”,然后她本來想著先回到后勤辦公室把自己身上一些東西收拾處理一下再回家,結果一走到辦公室門口,她卻透過門縫,瞧見舒平昇正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對著自己的電腦屏幕上播放的性愛影,一手抓著一個肉粉色的硅膠球,一手則握著一只用白色塑料殼包裹的自慰杯,套弄著他小腹下方那支足足有藥瓶那么粗的肉棒。在潤滑油的作用下,那顆無法不引人遐想的龜頭深深插入硅膠倒膜體的小孔里面、并排除其中的空氣的時候,陰莖冠狀溝與按摩顆粒之間,摩擦出了一種悅耳的“呱唧—呱唧”的聲音,而這聲音響起的頻率,竟然出奇地與秦苒自己的心跳同頻。

“啊——啊啊——啊啊啊!啊……哎我操!”

沒過一會兒,全身肌肉緊繃的舒平昇,在一陣陣腿部和腰部肌肉的抽搐之后,全身都放松了下來。他有氣無力地關了電腦上的AV,又閉著眼睛,無聊地用自己的右手在桌上骨碌了幾下一直握在手中的仿真乳房球,接著,似乎一時間找不好位置,無法清理褲襠,舒平昇又不得不站起身,慢慢把還套在自己雞巴上的那只自慰杯取了下來,并且雙手放到了陰莖根部,稍稍艱難地用力一拽——這時候的秦苒才發現,舒平昇這家伙居然還戴了一只鎖精環。呵呵,擼個管居然還要戴鎖精環,也真不知道,他到底是講究還是無聊。

秦苒一個沒忍住,低頭捂嘴輕笑了一下。她并沒笑出聲,可是就這一低頭,卻竟然把沒關嚴的門給撞的開了。

“哦……啊呀!”一臉意猶未盡的秦苒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卻把正在清理陰莖包皮的舒平昇嚇了一跳,雙腿間那大家伙,也登時萎縮了一半。

秦苒也一下子愣住了,但她想了想,立刻裝作一副剛剛走到門口的樣子,又連忙轉過身去,驚呼了一聲:“你!姓舒的,你……你在干嘛呢!”

“對不起對不起!”舒平昇也來不及把陰莖上頭沾著的精液全部擦干凈,把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通胡摟,全都弄到了自己的抽屜里,又手忙腳亂地把自己的褲子提了起來。

“你……你……你真不要臉!”秦苒紅著臉,對舒平昇罵了一句。之后她趕緊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從抽屜里拿出一只密封塑料袋。把自己手提包里揣著的一副沾了鮮血的手套丟到了里面,又從抽屜里拿了一盒沒有編號的子彈和槍油,裝進手提包里,又把那廢棄手套丟到了舒平昇的辦公桌上,沒好氣地說了一句:“幫我處理了……真是的!”秦苒便紅著臉,對舒平昇一眼都不敢多看,匆匆離開了辦公室。

想著當時的場景,秦苒竟鬼使神差地打開了放在舒平昇桌上的不銹鋼飯盒,看著里面的皮厚但餡料飽滿、又大又厚重的手工餃子,尤其是最上頭的一個漏了皮的餃子里,居然還流出晶瑩剔透的肉湯,秦苒滿腦子都是當時舒平昇那已經射過精液、卻還有自己手機那么長的黑黢黢陰莖,那放在桌子上之后從那仿生小孔中淌出來的、跟龜頭馬眼連了一條長長蛋白質絲的自慰杯,還有,那裹在舒平昇堅挺分身上面的、看起來猶如煉乳醬料一樣潤滑細膩的液體。

再看看那只正往外冒著肉汁的巨大餃子,秦苒只覺得自己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舒平昇,你這該死的壞東西!之前剛撞破那幾天,老娘就天天晚上睡不著覺,滿腦子都是你那條臟臭的丑東西!努力克制了好長時間不去想,結果今天怎么又把老娘心里的火惹氣來了呢?哼!我吃你一個餃子,就當是精神賠償了!

秦苒這樣想著,于是,她迅速抓起一只餃子,使勁懟進了嘴里,塞得口腔中滿滿的;秦苒忍不住,用舌頭纏繞著那餃子舔了一圈,然后突然冷靜下來,狠狠地咬了那只餃子一口,一瞬間那餃子肚里面的肉湯,一股腦地全都竄進了秦苒的喉嚨深處。

然而,這餃子實在是太涼了。估計是剛剛自己跟舒平昇蹲在地上清理醋汁的時候,餃子盒放在一旁,被風吹得。嚼了幾下后她發現,不僅面皮有點回生了,肉汁也稍稍有些生腥的氣息,多嚼幾下之后,還稍稍有點拔牙的感覺。這要是就這樣把這些餃子都吃了,那還不得犯胃病么?

秦苒思來想去,端起了那盒餃子,走到飲水機前,看了看儀容鏡中滿臉通紅的自己,對著自己吐了吐舌頭。說起來,自從那次之后,秦苒也在沒在半夜回到辦公室之后遇到舒平昇看著黃片手淫的場景了,但自己,每次在去“干完活”之后,回到辦公室里,發現什么都沒看到以后,內心總覺得悵然若失。

秦苒搖頭苦笑了一下,然后給那裝了餃子的飯盒灌上了熱水,又推開門,去了洗手間,把熱水倒掉,之后再回到辦公室里,再給飯盒里倒上熱水——反復三次,總算讓每個餃子都有了些許熱乎氣。做完這一切,秦苒又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旁,從側抽屜當中拿出了兩個圓形塑料密封飯盒,取了兩包酸辣粉絲,分別泡在那兩個飯盒里,一盒擺在桌邊,一盒擺在舒平昇的座位前,接著,秦苒又拿了兩瓶花生露,自己拉了椅子,靜靜地坐在舒平昇的辦公桌旁,等著他回來。

“我的媽啊,折磨人!給——”不一會,舒平昇便拿著一件黑色背心跟一件淺藍色襯衫,推門進了辦公室,把衣服遞給秦苒之后,舒平昇便身心俱疲地坐在了椅子上,對著秦苒哭笑不得地吐著苦水:“警備室這幫女孩們啊,全都是我奶奶!親奶奶!真的!真讓人受不了啊!”

“哼,怎么了?”秦苒硬擠出笑抿了抿嘴,想了想,還是忍不住補充了一句:“我聽你剛才跟那邊不是撩撥得挺歡的么?咋的?你一回來之后,你那些‘小妹兒’、‘老妹兒’、‘小姐姐’們,咋都變成‘奶奶’了呢?”

“咋?你還去聽我墻根兒了?”舒平昇意味深長地看著秦苒,又看了看面前的酸辣粉跟花生奶,問道。

“嘁,誰愿意聽你墻根兒了啊?”秦苒扯謊道,“我這是在這屋坐著,就聽你在那屋嘻嘻哈哈的……也不注意點影響!可別叫風紀處方岳那幫小子逮著!”

“呵呵,逮著咋了?逮著他能說啥啊!論撩撥小姑娘,剛治好的那個啞巴莫陽跟瞎子老丁頭,比我撩撥得還歡實的呢!——你不知道吧,老丁頭這兩天沒來上班,據說是去各大醫院看看能不能做織發了;昨天晚上我可聽說,這家伙現在自己弄了個假發,昨天晚上還去就把泡女人了呢!”

秦苒冷笑了一聲:“呵呵,人家老丁頭那是別了快十年憋的!那你呢?”

“我咋……我的意思是,我要是被風紀處那幫小逼崽子難為了,我就拿老丁頭噎他們,他們先去把老丁頭解決了,再來找我麻煩——他們風紀處什么都管,必須自己人先做出表率吧?”舒平昇抿了抿嘴,嘆了口氣,對秦苒努力解釋道,“而且,請問秦警官,我舒平昇在你眼里就這形象的呀?你知道我在那屋,把話這么半天、又是陪笑又是出賣色相的,嗓子都冒煙了,為了干啥么?”

“干啥呀?”

“還不是跟……那幫小丫頭片子……唉……講講給你要這兩件衣服的價么!”舒平昇大喘著氣說道,“呼……雖然最后費用記到我頭上,不用你花錢,我自己也得省一些不是?”

“你等會兒……這玩意還帶講價的?”秦苒疑惑道,“價格不是早就定好的么?省廳批示、‘堂君’簽字蓋章的?”

“呵呵,你是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啊?你警服一直沒壞過嗎?”

“就是掉過扣子而已,但最后都是我自己縫上的啊。”

“哦,怪不得……”舒平昇斜著眼睛看了看右手邊的墻面,指了指那面墻后又對秦苒說道,“告訴你,她們那屋現在墻上貼的價目表,雖然說是‘堂君’簽字蓋章的,但是,并不是最開始省廳定的價格。警備室的人雖然都歸總務處管,但是跟后勤戰備這邊管槍支子彈的不一樣,她們那幫丫頭片子們,沒一個是咱們的人,這事兒你知道吧?”

“我當然知道啊。”

“但是,‘堂君’平時讓咱們干得活,你覺得能完完全全瞞得住她們嗎?咱們的人,可跟‘大先生’和‘大掌柜’‘小掌柜’的人不一樣,咱們大部分時間可都在局里,一點風吹草動都不讓那些小姑娘察覺,你覺得可能么?”

秦苒想了想,點了點頭:“你這么說我就懂了,‘堂君’是用讓她們自己拿回扣的方式,想堵上他們的嘴。”

“對啊。呵呵,這也真虧徐遠這么些年,為了維護自己在局里說話的分量、籠絡人心,對很多事情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舒平昇看了看秦苒,接著笑著說道,“所以啊,我剛才一直在那屋跟各位小主磨嘴皮子來著——人家從里面能撈到油水,人家憑啥給我減價啊?何況這省廳還要開源節流,各種東西各種吃緊……可費了我老鼻子勁了!最后答應后天下午幫著她們里頭那個小羅搬家,才給我看每件都減了十塊錢。”

“沒想到你還挺會過的哈!欸,等會兒,你后天下午,不是‘堂君’讓你去……”

“對,這事兒我記著呢!‘堂君’的事情我敢耽誤么?”舒平昇端起面前的花生露,抬了抬瓶子,對秦苒道了謝,然后擰開蓋子,就直接喝下去半瓶。

“那你還答應搬家?”

“我這就是個說辭而已呀!我還真能去么?我跟她說了,到時候要是找不到我,就讓她把電話打給傅伊玫——我故意逗她,我說這兩天我跟傅伊玫約會呢!”

“呵呵,你膽子真大啊!‘堂君’的干閨女的便宜你都敢占?”

“我這也就是嘴上過過癮……之前黃思達還跟財務一小丫頭這么說過呢,‘堂君’當時就在附近,過后也沒見黃思達被怎么的啊!”舒平昇滿不在乎地說道。

“那人家小羅啥反應啊?”

“有點不高興,不知道怎么了,差點沒把這兩件衣服給我。”

“呵呵,我看啊,那個小羅可能是看上你了。”秦苒意味深長地說道,“你啊,一天天凈干這些讓人吃醋的事兒。”

“吃醋就吃醋唄,呵呵,她就算真看上我,我也沒看上她啊。”說完之后,舒平昇便一直盯著秦苒的眼睛。

“那你看上誰了。”秦苒也壯了壯膽子,雙眼中流露出久違了的大膽火辣的眼神,與舒平昇對視。

“我……”果然,秦苒多看了舒平昇兩眼,就讓舒平昇自己不好意思地轉過了頭,“我……嗨,瞎扯這個干啥?你趕緊去把衣服換上,看看合不合適吧!趁著她們都沒下班,要是尺寸不對我還能找她們趕緊換了。”

秦苒看著舒平昇笑了笑,捧著手中的衣服就站了起來。舒平昇也沒多想,看了看眼前的餐盒,一揭開蓋子,再用手背摸了摸餐盒壁,又忍不住夾了一只餃子放在嘴里,竟然發現餃子里面還帶著熱乎氣,盡管餃皮咬起來稍稍有些發軟發糜。自己這餐盒也沒有保溫功能,剛才又在門口那地方放了那么久了,舒平昇轉念一想,一下子就明白過來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他便笑著抬起頭,準備對秦苒道謝。

結果一抬頭,舒平昇的眼睛立刻直了,剛剛還念叨著“這真是個賢惠的好女人”的腦子,一下子也一片空白了,嘴里已經被嚼碎了的餃子,被他憨了一會兒,有緩慢地囫圇咽了下去。舒平昇徹底傻了。

——本來他說讓秦苒趕緊把衣服換了,其實他的意思是想讓秦苒去“女警員更衣室”里去換,在局里一般正常說這種話,正常人都是這個意思;但是沒想到在舒平昇抬起頭看向秦苒的時候,秦苒已經脫掉了身上的那件沾了陳醋汁的毛衫,剩下了里面的那件白色的、也暈染上醋紅痕跡的短袖背心,但還沒等舒平昇把嘴里的餃子咽下去的時候,秦苒微笑著目視前方,又閉上眼睛,雙手倒著在胸前交叉,捏著背心下半段的布料,把下擺從褲子里薅了出來之后,拽著邊緣朝上一拉,白花花的肚皮,便從布料下一點點展露在了距離舒平昇眼前大概兩掌長的位置處。

——哦天啊……這女人的身材,真的很好……

從市局右拐,橫在那家“敦盛”居酒屋的小路兩旁,栽種著兩排筆直挺拔、且大概都能只用雙手就可以攏在一起的法國梧桐,舒平昇每天上班路過那條小路的時候,都在腦海中把那些棵樹幻化成女人的腰肢,只是沒有一個具體的女性形象;而從今往后,舒平昇再看到那些梧桐的時候,恐怕腦子里滿滿的都會是秦苒了。

秦苒的腰形是有的,兩個想對著的半月牙擠出了一個很符合舒平昇的完美身段,當然,又在外工作又是半個主婦的秦苒,長期的疏于運動和保養,也讓她的胯骨上和小腹處長出了贅肉,這如果換做以前的舒平昇肯定會覺得大煞風景,可不知道是許久沒有碰女人的身體,還是因為自己畢竟上了年紀、審美觀有所放寬,或者,是因為在自己一直對于眼前這個文靜賢淑人妻的幻想下,舒平昇竟然覺得秦苒那腰間的一圈“游泳圈”以及稍顯得松垮的肚腩,出奇的可愛,隨著那肉體從衣服上面剝離,那贅肉也跟著顫動了幾許,卻看得舒平昇直想伸手去揉、去舔、去咬。他甚至想把此刻那在手中的這瓶花生露,倒進秦苒那被淺淺褶皺包圍的凹陷的可愛肚臍里面一些去,然后趴在她的身上,再去盡情地把那些花生露從她的丹田中吸出來。

但最讓舒平昇難以自持的,是當秦苒把背心繼續從那一對飽滿的像兩只蜜瓜又似一只巨號葫蘆一樣的香肉球上剝離的時候,那一對差不多超過38D的渾圓玉峰,讓舒平昇的呼吸都開了鍋,一股燥熱的感覺從天靈貫穿到腳趾,然后又從上下兩頭一起匯聚到自己身體最中間的哪個部位上……老天爺啊……這個女人里面確實是穿了內衣的,但卻是一見灰色薄紗無鋼圈的胸罩,波浪紋路的透明布料緊緊握住了那一對必然是裝滿了剛提煉好的滑潤奶酥的碩大蘭苞的四分之一,中間的別扣處,還連著兩條掛在肩帶吊環上的黑色線繩,繞在這兩只肉饅頭的邊緣,最后搭在那深邃的事業線中間;對著秦苒從領子處反露出來的耳垂那一條線上,在那微微下垂但飽滿得像是有什么汁液快要從中漲開并噴濺而出的荷袋上面,各長著一枚成熟臘梅一般大小、薔薇一樣殷紅的乳暈,兩枚乳暈還稍稍從那飽滿的白肉上凸起出來,就像是兩只成熟的可口瓜果;而在那乳暈的花芯處,各凸起著一顆剛剝了殼一樣花生仁似的挺立乳尖。

這兩顆長粒花生仁,必然要比瓶子里這花生露可口,舒平昇這樣想著。

這一切的美好景象,全都蒙在兩片灰色薄紗之中,看得舒平昇愈加的饑餓,卻忘了剛才端著那盒水餃、看到那碗方便粉絲、喝到那半瓶花生露的時候,心里那淺薄的滿足。

“我把你這對乳頭,比成著兩座墳墓。我們倆睡在墓中,血液兒化成甘露!”一時間,舒平昇像是祈禱一樣,又如中邪一般,念叨著自己年輕時候最喜歡的這個詩人的這兩句放蕩又浪漫的句子。直到秦苒把背心徹底脫掉、又披上那件襯衫時,突然朝著自己這邊一看,舒平昇這才趕忙低下頭,問了一句遲來的話:“你……你這是干啥呀……你咋在這兒換上衣服了?”

“呵呵,咋啊?怕啥啊?我都不怕被你看呢!”秦苒說完之后,迅速抿了抿嘴。

舒平昇心情復雜地嘆了口氣……唉,看來自己真是不如以前了,這要是在十二年前,舒平昇早就撲上去抱著秦苒開始啃……不對,說不定在這時候,自己的二弟已經在面前這娘們兒的極樂洞里攪和得出水了,搞不好這女人早就已經會被自己弄到爽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可現在自己竟然還低下了頭?可真是的……這女人也是真騷,悶騷,想不到平時看上去那么賢惠的女人,居然會在衣服里面穿著這么暴露性感的內衣……

可越是這么想著,舒平昇的心里,竟然越是會產生一種有點踏實的幸福感。這在自己過去,是從來沒經歷過的。

而在另一邊秦苒的心里,早就被自己一時腦熱而咬牙做出的決定,把心里的理性轟炸了無數次;她硬著頭皮看了看舒平昇,又趕忙把自己的襯衫扣子系好,而當她低頭準備收拾下露在外面的襯衫下擺的時候,才看到桌上還有一件背心忘了穿,于是她只好隨手把背心放在椅子上,又坐到了屁股下面,然后一點點用雙腳挪著辦公轉椅,湊到了舒平昇身邊。她當然記得,自己最里面為了在冬天穿一堆厚衣服舒服而穿了這件無鋼圈透明文胸,而她最開始這么大膽地在舒平昇面前脫衣服并展示自己肉體的理由也很簡單:反正已經好幾年都沒被男人看過了,面前這個吊兒郎當的家伙對自己也的確挺好的,被他看兩眼又怎樣?哪怕就算是這家伙忍不住了,摸自己兩下、或者他吃了豹子膽,把自己強奸了,又能怎么樣?雙腿間那塊地好久都沒被灌溉了,老娘也需要得緊呢。可當她發現舒平昇只是一直在忍著鼻血盯著自己,秦苒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她最初以為這是一種失去自信的心慌,她以為,是自己將近十來年沒有勾引男人,魅惑勾引別人的本事退化了,畢竟當年自己可是能不出五分鐘,就把一個性冷淡的女人勾搭得雙腿發抖的高手;但漸漸的,當她看到舒平昇帶著大老爺們式的害羞低下頭前,眼中竟然涌出了一股濃烈柔情的時候,自己的心跳,突然又帶出了一種酥癢的感覺……

“我操你大爺的,秦苒,”秦苒在心中自己跟自己說道,“你該不是喜歡上這家伙了吧……我去!秦苒啊,你這小騷貨小婊子,真有你的……你他媽原來居然還會喜歡別人啊?”

咸濕和甜蜜的感覺,忽然又轉化成一股苦澀的氣息,直沖向秦苒的睛明穴與鼻腔。秦苒不由得轉頭輕輕咳嗽了兩下,底下頭來,夾了一筷子臘八蒜放進嘴里,客氣而掩飾地笑了笑:“呵呵,我這今天可跟你不見外了哈!吃你兩個餃子、就點臘八蒜,不介意吧?”

“那我介意啥啊?咳咳……”舒平昇也假裝清了清嗓子,“你這都帶了飲料了、還送了一份酸辣粉,咱倆也算匯餐了,沒有誰跟誰、見不見外的事兒。”接著舒平昇夾了一筷子餃子,又問了一句:“那你吃完了去哪啊?”

“嗯……我不是也得等‘堂君’的命令么。”秦苒挑起熱氣騰騰的粉絲來,吹了吹之后嚼了一口,“今晚我也不回家了……滋溜……我就在局里待命了。今晚我就……咳咳。”想了想,秦苒又把后半句話就著粉絲咽回了嘴里。

“哦。”舒平昇少有的沒打破砂鍋問到底,也沒拿秦苒開涮,低著頭,一口餃子一口粉絲一口蒜,默默地吃著。

但是吃著吃著,滿嘴都是東西的兩個人又忍不住抬起頭看了看彼此,可半天有想不出什么話題繼續聊,而若是就這么尷尬地面對面著,似乎又缺了點什么。

秦苒沉默了半天,嚼完嘴里最后這么一點蒜,便決定率先開口,問了一個看似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問題:“那個……咳咳……剛才那個徐大媽好像管你叫什么,‘揦子平’?”

“嗯。”舒平昇原本還帶著點色欲的眼神,立刻平靜了下來。

“你很介意這個外號么?”

舒平昇夾起一只餃子,想了想,又把那只餃子放在了飯盒蓋子上面,接著對秦苒點了三下頭。

“舒……平昇,”秦苒想了想,繼續問道,“她為啥叫你這個外號?這外號啥意思啊?”其實這個問題,困擾秦苒六年了,從她來市局總務處的第一天,就有人在談論舒平昇的時候,提到過這三個字,但誰也沒給她解釋明白,這外號到底是個啥東西。

舒平昇抿了一口酸辣粉的湯,看了看秦苒:“‘楊樹揦子’你知道是個啥吧?”

“不就是松毛蟲么?全身是毛刺,刮在人皮膚上會紅腫、刺痛?”

“對。”舒平昇吸了吸鼻子,“在他們眼里,我就是那玩意……”

“那……他們為啥管你叫這個?”

舒平昇輕描淡寫地笑了笑,苦澀地說道:“呵呵,在咱們局里有外號的人多了。其他每個人的外號都是怎么來的,我的這個破外號就是怎么來的。”

“這話怎么說呀?”

“嘿嘿,唉……什么‘冷血孤狼’‘冰格格’‘沈倭瓜’‘諸葛狐貍’‘艾娘娘’‘胡大破鞋’……最難聽的,要數‘三條喪家犬’和我這個‘楊樹揦子平’了,你覺得咱們這些人,都是喜歡被人叫外號的么?這些外號,無論好聽的還是不好聽的,其實最開始都是因為一些為人不齒的故事得來的——呵呵,還說呢,現在人家‘三條喪家犬’都快成了三個香餑餑了,而我呢,估計是永遠都翻不了身了。”

他接著又看了看秦苒,對她問道:“你是真想聽這些事么?”

“我是真好奇。”秦苒初次如此溫柔地看著舒平昇,點頭道,“而且我也不會拿你這外號和那些跟這個外號相關的舊事開涮的。”

“那,秦苒,你可別以為,在等下我講的這些事情里,我會跟你吹牛逼——今天給咱倆撞了的那個姓何的小崽子,有多囂張你都看到了吧?如果我告訴你,放在我當年二十歲出頭的時候,我比他可囂張多了,我是可以保證我跟你說的話的;而且我跟你講,我在警院的時候,比那小子可有很多實打實的本事,我是不怕你去查警院的成績單的;我說當年德國那個總理麥卡琳來F市訪問的時候,我還見過她,我還跟她握過手,我可不是為了忽悠你,你不信的話,都可以去省政府和市政廳的資料室去找當年的參與迎賓的工作人員名單,還有照片。”

“我的天!真的嗎?”聽到這么高級別的外賓的名字,秦苒一下子被驚住了。

“跟你說過了,我絕對絕對沒跟你扯一句淡!”舒平昇對秦苒微微一笑,“那時候無論是在警校,還是我從警校畢業之后,好多人都知道我是誰、聽過我的名聲,在那陣兒都管我叫‘舒少俠’——那個時候可能姓何那小子都是個胎兒,或者細胞。”接著他長吁一起,被口中的臘八蒜嗆得直咳嗽,又不住地搖了搖頭。在接過了秦苒遞過來的面巾紙、擦了擦嘴之后,舒平昇才頹然地說道:“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能想到當年的‘舒少俠’早就變成人見人踩的‘楊揦子’……”

“你這也太消極了吧,舒平昇?”秦苒不知道是真心的,還是只是為了安慰舒平昇,她開口道,“你知道松毛蟲也會作繭成蛹,然后化成飛蛾呢!你應該想開點,你這才多大歲數,想展翅高飛,也有的是時候。”

“哈哈哈!”舒平昇聽了,倒是淡然一笑,“扯淡!人家別人化繭成蝶——記著,最后人家成的是‘蝶’,我一個‘楊毛揦子’,化繭之后,就算能成,成的那是啥啊?那是‘撲棱蛾子’!”

“哈哈,‘撲棱蛾子’就‘撲棱蛾子’唄!能飛就行!”

“拉倒吧……唉!”舒平昇又嘆了口氣,“有些事,你不知道:我啊,這輩子是成不了大事的,‘撲棱蛾子’都成不了,更別提飛了。”

“你咋了?”秦苒試探著問道,“難不成,你犯過事啊?”

“我還真就犯過事。”舒平昇抬頭看了一眼秦苒,又迅速躲避著低下了頭。

秦苒立刻懵了。

雖然現在自己名義上只是個總務處的文職女警,但從自己警校畢業,度過中間的空檔期之后又去了分局,現在又在市局,前前后后在警務系統正經八本混的日子,前后加一起也有差不多十二年。對于一個能跟“警察”二字掛上鉤的人,能說自己以前“犯過事的”,一般只有兩種情況:一個是原本就是警察,在犯了事之后,被踢出了警察隊伍;另一種,便是這人老本行并不是警察,然后在做原來的行業的時候犯過案子,進過監獄,但以為表現良好、加上其人有特殊才干、所涉及的案子又比較特殊,才被警方聘用,但屬于協警或者編外外勤——如果原本是警察,犯了事,除非涉及冤屈,否則一般情況下不會被重新敘用,舒平昇肯定不是第一種。

但秦苒沒再啰嗦什么,而是對著舒平昇投過去一個溫柔的期待的目光,她等著眼前這個一直在用一種犬儒態度偽裝自己的男人,向她敞開心扉。

而低著頭、十二年來沒有人關心過自己感受的舒平昇,最終心底的情緒,還是順著秦苒柔情綿綿的眼神決了堤:“我……呼……十二年前,我參加過孝文公……也就是前行政議會副委員長陸冰,他在Y省主導的政變。”

“啊?”秦苒咬著筷子尖,除了表達驚愕之外,再多說不出一個字。

“這反應干嘛?不相信?”舒平昇喝了口酸辣粉的湯,感慨道,“有時候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知足。十二年前那件事,被卷進去的人,現在剩下來的能喘氣的,就倆在外面活蹦亂跳的,一個是我,一個是那個隆達集團那個黑社會老大。只不過,那個黑社會是反了自己幫派大哥的水,跟政府投誠;而我是純粹寸勁兒……當時在我身邊跟我肩膀齊的兄弟、手底下的馬仔,上面的頭頭們,不是事敗之后被判了死刑打了針,就是還在里面關著、坐穿牢底呢——就我一個人寸勁兒,全須全尾的從大獄里面放了出來。”說完,舒平昇又看了看秦苒笑了兩下:“還是不信?”

“我……你這話跟誰說誰能信呢?”秦苒有些揪心地看著舒平昇,實際上她心里已經信了一半,“一般人遇到這種事,估計都不會承認呢——十二年前那場政變,多大個事啊!不是……那你咋能跟陸副委員長他們那幫顛覆份子混到一起去呢?”

“哎呀,這話說來就長嘍——”

舒平昇撓了撓頭發,然后跟秦苒娓娓講述著:

“我當年在警校,真的是考學上去的,而且臨畢業的時候,我是全校第三的成績——我跟你說的這些,絕對不是唬爛瞎掰,絕對是有證可查的。我那時候,呵呵,正經‘精神小伙’一個,全校也出名,老師教官們都欣賞,學弟學妹們追捧,同年級的也都對我羨慕嫉妒恨,這日積月累的被人前簇后擁,時間長了總會有點飄。臨畢業的時候,我也面對何去何從的問題,最開始,我們那年級的總教官跟我談過話,希望我可以發揮我的特長,去參加國情部或者安保局的選拔。唉,但那時候,安保局那個功勛特務于鋒叛國、刺殺元首廖京民的事情不是剛出沒多久么?那時候不光是我,全警校上下的人都特別看不起安保局,所以面對國家情治安全部門選材選干的時候,有資格參與的人員,報的都是國情部的名。安保局那邊沒人報,我肯定是不去;而國情部那邊又人滿為患,我又不愿意跟他們去擠、去競爭,”說到這,舒平昇又半開玩笑半自嘲地拍了拍秦苒的手臂,“——呵呵,實際上,我當時飄到啥程度,你敢想么?我當時成天都在做夢啊:尋思著啥前國情部首都總部、或者最起碼F市情報調查局這邊,哪個大領導可以慧眼識珠,‘咔嚓’一下,一紙信箋寄過來,說征召我舒平昇假如國情,并且給我開比其他畢業生高多少的待遇……我操,那我舒平昇可多有面子!”

“哈哈哈!那你可真是想得美!”秦苒也跟著笑了,“據我所知,國家情報調查院從建立到改組再到現在,還沒有一個你白日做夢想出來的這樣的先例呢!”

“呵呵,我當初年少輕狂,可不是成天白日做夢么?”舒平昇吃了口餃子,又繼續說道:

“結果,人家國情部沒接到我的報名申請,自然沒人理我啊——操,然后人家那邊都開始集訓選拔了,我還在那等著那封見不著影的征召信呢。錯過了這茬,下一茬就是往首都中央警察部選了,但是當年后來,又正好趕上兩黨和解,國家政體改革。首都中央警察部的機會是很多,但問題在于想往首都去的,不只有咱們Y省或者東北這些畢業學警啊,那可是全國的都一起往首都進去,我是在跟全國的人一起競爭。到最后,我到底還是沒去成首都。你說說,從進來警院之后,我那三四年的,就沒受過一點挫折,一路順風順水的,我尋思著我必然能去成首都,結果最后到底落榜……越是順風順水的人,越是經歷不起風浪,那陣我其實就有點頹了。后來省廳的后背培訓警員干部選拔,還有市局的選拔,我們班主任和年級總教官、年級主任都幫著我把成績單和檔案遞上去了,結果省廳的面試,我給搞砸了——當時確實有點心不在焉,而且比起首都的選干,我并不重視省廳這邊的事情;市局的面試就更別說了,我根本都沒去。最后的最后,我只能按照學校分配,去了玄巍區分局,給我分配到了反組織犯罪處去,倒是也讓我拿了個一級警員的警銜。”

“玄巍區?”秦苒好奇地看了看舒平昇,“就是第一手經辦那個小何他們,前一陣剛抓了又放了、之后回家又被人做了的整容醫生命案的那個分局?”

“對,就是他們那兒。”說到這,舒平昇又忍不住對秦苒問道,“欸,話說那個‘連醫生’……還是姓‘練’的……他到底是不是組織內部人做的?”

“呃……我只能確定不是‘堂君’派人干的。至于說是‘大先生’他們還是‘小掌柜’他們,我也不清楚。”

“我聽說之前,這個醫生的案底,貌似就是‘小掌柜’幫著洗白的——真要是這樣,那被徐遠關了的那個……”

“停!打住!”秦苒警惕地看了看門口,又忍不住錘了一下舒平昇的肩膀,“‘堂君’啥脾氣來著你忘了?這種事,咱倆最好別聊,要不然被誰聽見了,告到‘堂君’那兒去,你我啊,就都等著丟一顆腎賣了吧!”

“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說到這,舒平昇心念一動,又忍不住笑了笑,“那正好哦,咱倆都剩一顆腎了的話,那湊到一起不就齊了、啥功能不又都全乎了么……”

“你說啥?”秦苒突然拔高了一個音調。

“我……我沒說啥。”

“哼……唉,可惜了。”秦苒嗔怒一聲,又看著舒平昇癡癡地說道。

“啥可惜了?”

“我是可惜你當年——你一個能在警院的各科總成績排名第三的高材生學警,最后只是去了個分局,難道不可惜么?”

“呵呵,可不可惜,不都已經算是過去的事情了么?”舒平昇提起這些來,又是滿眼止不住的滄桑,“現在想想,當時如果我能在玄巍區分局好好干,可能用個一年兩年,我也來市局了,說不定我也能當個什么組長、處長,要是走運的話,說不定我現在也到省廳當大員了——最開始我還真就跟著破了幾個案子,但實在是太沒意思了:抓黑社會、跟黑社會打架,然后一審問,呵呵——街邊某個四流‘街溜子’團伙成員,搞過的事情,便是偷小姑娘手機、偷老太太老爺爺的錢包、甚至把人家大娘口袋里揣著的衛生紙也當成鈔票順走了,然后頂多就是調戲調戲路過的美女,晚上再去找個暗門子,倆仨人跟一個五十多歲大媽一起睡覺。他們管這種事就叫‘掃黑’。”

“哈哈,挺充實的啊——你沒在人家毛頭小子跟五十多歲大媽睡覺的時候去抓人家吧!”秦苒故意打趣地問道。

“那倒是沒有……只不過有一回抓人的時候,遇到過四個男生,輪流給對方打飛機呢,看誰能讓誰射得更快,最后忍住的那個能把桌子上的所有錢——五百塊,全都拿走……”

“啊……我的天!四個男生在一起,給互相……干那個事情?好惡心啊!”

“惡心吧?呵呵,我還遇到過更惡心的呢!——藏毒的把K粉塞屁眼里,結果卡住了塑膠袋漏了,幾個人就……”本來舒平昇已經說得眉飛色舞了,但他下意識地看了看面前餐盒里的紅彤彤的酸辣粉和白花花的餃子,又看著面前的秦苒臉色已經稍有變化,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個……吃東西的時候,是不是不該講這些哈?”

“你也知道啊!”秦苒假做嗔怒,把筷子朝著桌面上一拍,端起飲料瓶,哭笑不得地瞪了一眼舒平昇,喝了口花生露后,又搖了搖頭,同情地說道:“不過你要是天天都能見到類似的事情,那也真夠悲催的。這要是換成我,天天見到這些惡心事,我啊……”

沒想到秦苒說著說著,竟然也像舒平昇剛才那樣,低下了頭沉默著。舒平昇把秦苒的反應看在眼里,卻并沒馬上問些什么,他以自己的經歷猜度,像秦苒這樣,也快四十多的女人了,在警務系統工作也有很長時間了,但卻沒混上個一官半職的,必然也有她自己的故事——說到底,在兩黨和解、政體改革之后,在這樣一個每天都被渲染成進步、美好、實際上每天卻都是兵荒馬亂的時代,誰還沒點故事。

想了想,舒平昇便又繼續講述著自己的事情:“我也是受不了啊,再加上那時候我本來就好高騖遠的;所以我后來,也基本不怎么去跟著辦案了,遇到有什么事情,我就總找些理由請假,再后來干脆連班都不怎么上了——實際上那時候,趕上過渡政府后期,全國開始落實選舉制度,政權產生了相當巨大的不確定性,呵呵,于是公務系統里,也出現了不少怠工懶政的情況,不說別地方,就我那個玄巍區分局,吃干飯不干活的就不下十個。大家都在鍋里隨手撈肉吃,我干嘛不呢?所以,不知道從哪天開始的,我由泡酒吧作為入門,開始到處尋歡作樂——晚上到了飯點兒去酒吧喝酒吃牛排,準備勾搭女人,下到高中生、上到高中生的老師、媽媽,我是全不放過。”

“哼,你還真是不挑食呢!”秦苒瞇著眼睛、微努起嘴巴,斜楞著目光看向舒平昇。

“呵呵,蓋不住當初胃口大啊!”舒平昇微笑道,那笑中其實帶著一絲自豪,但也不清楚秦苒到底察沒察覺到,舒平昇又繼續說道:“之后吃完了飯,八點鐘就去夜店蹦迪跳舞,一直到十點半左右,帶著女人去賓館開房,有時候這倆項目的時間表會對調一下;起初,我還會摟著女人過夜,經歷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之后,我便開始遵守一項法則:絕對不跟同一個女人共處超過當天十二點——于是我便在付了房錢之后,轉戰洗浴中心,泡泡澡、整一口夜宵、再做做按摩,精力如果允許,我還會跟按摩技師再玩個一兩回合,消消余火;然后就在按摩床上或者泡澡池里過上一夜……”

說到這,舒平昇還忍不住看了看秦苒的臉蛋,其實他剛剛就已經被秦苒心思一橫做出來的大膽決定撩出來火苗了,只是回憶起過去點滴甘苦的心情,還讓他心有余力不足,他便也沒把自己那些放浪往事聊得太露骨;可就是那么幾句籠統的概括,竟然已經讓秦苒面紅耳熱了,心里跟雙腿間的花蕊深處,更是瘙癢到無法復加,秦苒知道,自己現在看上去像是個靜如鏡面的湖水,可被舒平昇這樣朝著自己的中心丟了一小顆石子,曾幾何時每日每夜都在驚濤駭浪的自己,內心自然也波動到無法靜止。

舒平昇把秦苒似春桃一樣的臉色看在眼里,嘴上卻不聲張,而是繼續說道:“那時候我每天大概會睡到十點半,咱們F市的洗浴中心,實際上都是有自助早茶和早午餐的,但我不愿意在那將就——在我看來,他們把經營心思都放在別處了,吃喝方面肯定不過關,所以睡醒了之后,我一般就會找地方吃點東西,有時候還喝兩口——你說那時候我還能更混蛋么?早上起來就開始喝酒!呵呵……然后吃過了東西,下午才去局里看看,但有時候連辦公室門都不進,也就跟傳達室的老大爺插科扯扯皮、嘮嘮嗑,或者調戲一下巡邏治安組的小丫頭們,聊聊騷、言語上吃點豆腐,接著就去跟我那幫狐朋狗友們會伙一起玩去——打保齡球、打臺球、釣魚、游泳,然后在一起找個飯店訂個包間喝大酒去……我的天,我都記不起來那時候我是咋認識的一幫人,不只是警察系統的,甚至那里面干警察的都少,反正各行各業、男女老少啥人都有;喝完酒之后要么就去唱歌,要么就去找那里有妞、要么就是組織內部,哪個女的心情好了或者不好了、或者是被咱們灌多了、或者哪個老爺們兒把自己家媳婦貢獻出來,一幫人一起去找個賓館一起瘋去——有時候遇上里面有一個姓顏的、和一個姓……姓霍的,他們倆有會所,我們直接就去他們倆那兒瞎胡混;混舒服了之后,這不又該到飯點兒了么,我就又去酒吧了。”說到這,舒平昇又一下陷入了一種回味中的陶醉之中:“唉……我是真喜歡酒吧這種地方啊:東西有好吃、又有各種啤酒喝,還能隨便就跟人聊天,還能看球、聽音樂、看電影……”

“還能撩撥女人——下到高中生,上到高中生她媽、她老師。”秦苒酸溜溜地看著舒平昇。

舒平昇笑而不語,挑起一筷子粉絲,大口吃著。

秦苒看著舒平昇,咬著飲料瓶的瓶口邊沿,接著問道:“你就這么每天逍遙自在的,那后來,你是怎么跟陸孝文認識的?”

舒平昇嘆了口氣,嚼了顆酸澀又辛辣的臘八蒜之后,繼續說道:“我那時候,日復一日,過得就是這樣醉生夢死、渾渾噩噩的日子,反正分局那邊還有工資拿,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愁女人;但我慢慢的,也覺得膩味了,而且我心里還是清楚的,我知道這樣的日子一點意義都沒有,我也知道這樣的日子我肯定過不長久——我是想干點大事兒的;再說直白點,我是想去干一種,不太費事、在我能力范圍內信手拈來,又能迅速向上爬的事情。哎嘿,那幾天老天爺對我也真是特別好,想喝奶,牛來了,想找娘家,舅舅來了——跟我當時一起混的人里頭,有個在咱F市工作的加拿大混血華裔,名叫龍嘉明……”

“Jimmy Lung,我好像知道這個人。”

“哈哈,聽著耳熟吧?這個人是當年DL證券投行部的總監,跟我在那群酒肉朋友里,也算是混得最熟的……”

“怎么個‘最熟’法兒呀!”秦苒大睜著眼睛,水潤的雙眸當中,緩緩地釋放著火辣的目光。

“呵呵,你一個女的,我跟你說這個,不太好吧……”

舒平昇卻在這節骨眼上害羞了起來,可秦苒有那么一點懷疑,這家伙突然表現得如此放不開,反倒是一種,卻反倒是一種欲擒故縱。

“嗬,剛才你不是啥都跟我說了么,還差這么一段?”

舒平昇看著秦苒逐漸不再躲避的目光,看著她越來越紅的臉頰,以及不知是有意無意掙開的領口扣子,舒平昇便索性把話說得更加直白:“嗨,能有啥……我倆經常一起玩女人唄;而且按他的洋嗑兒,我跟他總一起玩‘三明治’,就是我在前他在后,或者我在上他在下,或者倒過個來;中間一個女的,我倆的兩根棍兒,分別插女人的肉屄和屁眼兒。隔著女人中間那層賊薄的肉,我倆經常都能感覺到各自的雞巴多大、往哪抽插;后來放開了,我倆還用各自的那玩意肏過一個屄,或者懟著彼此的雞巴頭,然后讓一個姑娘含嘴里——你說我倆啥關系?這可能是不是搞同性戀的倆老爺們之間,能產生的最鐵最親密的關系了。”

“哈哈,讓你說得多偉大似的……那不就是‘連襟搭子’么!嘁……”

秦苒故作輕松地笑了笑,說完之后,端起那碗酸辣粉,猛往自己的嘴里灌醋湯;與此同時,一股又熱又癢又滑的東西,撞開她原本閉合得緊緊的兩片陰唇,涌到了穿在秦苒屁股上的那條丁字褲的襠布上。

若不是心中還有那么一絲輕微的自尊和矜持,秦苒恨不得現在就把自己背包里那根紫色的電動按摩棒拿出來,一下子插到自己的陰道里、并且給眼前這個討厭的男人表演子宮按摩。每個性欲強的女人,為了保持著自己尊嚴和底線而不讓男人占到便宜、為了滿足自己的生理欲望的同時提醒著自己的原則,都會給自己的背包或者手提包里準備一根按摩棒或者一只跳蛋,讓自己做自己性欲的主人,而不是反過來被那東西奴役。但是今天晚上,秦苒清楚,自己一直奢望的平靜地做個任勞任怨好妻子的夢,怕是要破滅了,而且從今晚開始,自己可能不在需要那個按摩棒給自己心理慰藉了——哪怕再去使用,它也會反過來變成奴役自己的工具。

但秦苒同時也清楚,在很久很久以前,自己從最開始,就不是一個擁有自尊和矜持的女人。

舒平昇輕笑了兩下,算是對自己內心的壓抑,同時也是一種掩飾,他擦了擦嘴,繼續一粒醋泡蒜一只餃子,大口地吃著:“一開始我倆在一起,除了玩女人跟喝酒以外也沒啥正經事。而那段時間,又正好是F市街面上最亂的日子,老百姓不都有那一段順口溜么:”文武皇帝四天王,冬子老紀雙麻將;笑面狠、熊家狂,金剛太保十五狼‘。我們這幫人成天吃著官餉、不干正事,到處花天酒地,肯定免不了跟這群黑道上混的打幾回照面兒;酒都喝大了,遇到了之后說上幾句臟話也是常有的事,那樣的話,必須得打起來啊——但我不是跟你吹牛,當初咱們這幫酒友里面,能打的,還真就我一個,而且每回只要有我在,我保證他們沒人會吃虧。我親自扇過紀江的嘴巴,砸過’北霸天‘的車子;跟老太極會和老宏光公司的人也干過仗——但是有一說一,趙明鎬和穆森宏這倆老家伙的確挺講理的,如果是我們的人被他們各自的人欺負了,他們會主動找人聯系我們,擺和頭酒;如果是我們的人欺負了他們的人,只要最后讓他們面子過得去了,他們倆也念在咱們這幫人沒一個是混黑道的,也就經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那你跟那個龍嘉明……”

“哈哈,你看,我這人說話就是愛跑題……我那時候總跟與咱們這伙人犯沖的動手,我慢慢也開始吸引了龍嘉明的注意。他也開始單獨找我出去玩,當然,最開始也就是私下里一起約炮,或者找幾個不為人知的高檔會所舒服舒服——那家伙挺有門路的,找的姑娘里面,有模特、有空乘、有在校大學生、還有從美國法國來這邊教外語教美術的老外,甚至還有咱們交警隊里的姑娘——我那時候一直只把他當成一個賣理財產品的,可他這樣的,居然能一下子找來四個交警隊的女警供我和他一起享受,我這時候才漸漸覺得他不一般。后來慢慢他才跟我聊正經事,我才知道他跟咱們當初那圈子里混,是為了幫著DL收購各種不動產,并且通過那些有一定家底和背景的那些酒肉君子們,找門路把Y這邊稀缺礦產跟海外的垃圾股掛鉤套牢,然后再低價賣出——當時我只清楚他這么多事情,等到后來我知道他跟‘雅典娜’那幫人的事情的時候,我都已經在監獄里了。”

秦苒聽罷,好奇的雙眼越發地明亮放光:“那陸冰是‘雅典娜’的人么?或者他跟‘雅典娜’那群人有什么關系么?”

舒平昇撓了撓鼻子,接著對秦苒認真地分析道:

“說實在的,我也不清楚。但以我對‘孝文公’其人的了解,‘孝文公’應該不是‘雅典娜’的人,他跟那些大鱷寡頭們的關系,也就是他跟Jimmy之間的關系。‘孝文公’這個人,其實骨子里是排斥跟外國方面搞在一起、去做一些什么他們所稱作的‘事業’的;但是沒辦法,就像在Jimmy跟我攤牌以后說的那樣,‘孝文公’也被他們套牢了——龍嘉明在DL證券一直在幫著陸冰操作著十個賬戶——你沒聽錯,是十個,而不是后來官方公布的四個,而且在陸孝文的同意下,Jimmy也可以從這十個賬戶當中直接提走屬于自己的提成,這種事情既違反咱們國家法律,無論是兩黨和解前還是和解后的,也違反加拿大法律——所以在事敗之后,加拿大皇家騎警和美國FBI都通過國際刑警跟咱們這邊溝通過,可能咱們這邊沒把‘孝文公’的個人賬戶報道得那么多,也是為了顧及他們的面子。”

說到這,舒平昇略帶嘲諷又惋惜地笑著搖了搖頭:“唉……Jimmy和孝文公兩個人,其實都是兩個挺好的人呀!Jimmy這個人很聰明,他如果不跟我說、如果后來不是整件事都被張霽隆那家伙抖摟給了國情部,可能在這世上知道他和陸冰有聯系的,只有他們自己——后來陸冬青從新加坡調職回F市,他都沒發現自己的三叔和大學同學居然認識,要知道陸冬青當時還在為了一個國企改制的案子來回往返于省行政議會和自己公司之間。而陸冰……孝文公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座山、就像是一尊神,到現在還是——我到現在也很崇拜那個男人,雖然他失敗了。他從紅黨當中脫離之后,迅速參與到省行政議會的改組當中,并且居然迅速地坐到了副委員長的位置上;他很會在紅藍兩黨之間找到一個點,并且充分利用橙黨的訴求制衡紅藍二黨,誰都拿他沒辦法。在此之后,他又明白,雖然自己所在的行政議會需要永遠‘客觀中立’,但這不代表他自己可以沒有自己的力量,于是他便籌備了‘行政議會維安委員會’。龍嘉明跟我攤牌,其實就是孝文公想要將我延攬到這個‘維安委員會’當中,孝文公很清楚我要的是什么,很清楚我這樣的人要的是什么。”

“我沒記錯的話,”秦苒側目,微笑著看向舒平昇,“‘維安委’的職權在當初大得很——在議會內可配槍,且可將滋事份子強制驅離或者羈押,無論黨籍,無論從政與否;可以對任何黨派、任何黨員、任何與黨政有關聯的官員議員進行調查和監控;并且如果有要求,安全保衛局、警察廳治安隊、各級警察局經偵部門,必須予以全力配合。所以你那時候,一定很風光吧?”

“相當風光了!我最后最后,干到了‘維安委員會維安課三組第七小隊’的隊長,名字聽著可能不起眼,但是全力可真算得上大過天了。那時候楊君實還是F市的市長,我那時候去他辦公室,是可以不用敲門的,比上廁所都方便;而且跟著孝文公干,一個月的工資,是我在玄巍區分局的三倍,還經常會有與月薪等額的獎金——獎金跟月薪等額,你說說這是什么概念?”

“這么多工資?那是誰給開、擱哪出啊?”秦苒一聽,下巴差點脫臼。

舒平昇摸了摸秦苒的腦門,就像大人哄逗著一個天真的孩子一樣:“你想想,十個凈資產過億、以美元為單位的賬戶在孝文公名下放著呢,除了F市以外全省連續七八年赤字,首都也不給撥款,這錢能是誰出的?要么我們怎么會都對孝文公那么忠心呢——我們效忠的是陸冰本人,而不是‘行政議會副委員長’這個頭銜。”說著,舒平昇又認真癡心地看著秦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況且,孝文公知道我的嗜好,還專門給我找了個活。”

“啥活啊?”

這次,舒平昇再沒有任何的遮攔或是躲閃,直白地說道:“——讓我去勾搭當年省里面那些高官的妻子,還有包括他們在外面保養的小;另外,還有些例外的:比如他們的女兒,或者是一些女官員她們自己。不管你信不信,當年那場政變,最后圍繞在陸孝文公身邊的大官小吏們,都是被我這樣,睡著他們家里的女人,然后再讓那些女人們跟他們吹枕邊風——我仔細查過數,十個里面能有五六個,都是這樣慢慢籠絡過去的。比起夫妻,那些‘官僚大老爺’跟他們的夫人,或者那些女首長次長和她們的丈夫,其實更像是一對利益伙伴,好多夫妻從結婚那天開始就是分床、分房、分樓層睡的。甚至他們跟他們的情人們也是如此,也是一種基于利益的結合,盡管稍稍多了那么一層肉體之歡。”

“哼哼,那你還真是如魚得水了呢!”秦苒嫌棄又嫉妒地坎斜眼瞟了瞟舒平昇,很不快地噘著嘴晃了晃肩膀,看著面前的餃子,又酸溜溜地說道,“我才不信你這么瞎吹牛呢!你剛才說的話我還都覺得靠譜,你說你能靠著賣身幫著陸冰拉攏黨羽?你就不怕你那些事被那幫當官兒的知道嗎?”

“我當然怕!我怎么可能不怕?”一提起這個來,舒平昇不禁打了個寒顫,時隔十來年,回想起那些桃色過往來,他仍心有余悸,“他們感情不好歸不好,可是如果發現有外人介入,他們的眼睛里還是不揉沙子的!這期間的確發生過一些很危險的事情……但最后我還是身上沒少一根毛。那些能被拉攏到孝文公陣營里面的人,他們周圍的女人,肯定不止一兩個;他們就那么把自己的正妻冷落在家里,時間長了,他們肯定也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到最后,他們就算發現了,也不敢聲張,要不然,同床那么長時間了,可能對自己那些不想見光的臟事兒一點都不知道嗎?唉……張霽隆能把事情透露得那么全,不也是因為孝文公這邊出了類似的事情么?”

“還有這事兒呢?我之前都沒聽過——具體什么情況啊?”

“孝文公那個二老婆,原先就是個陪酒的;一個沒什么見識的人,聽說孝文公要起事之后,害怕了,又想趁機訛他一筆。孝文公沒讓她遂意,于是她便把孝文公保險柜里的東西,一下子復制了兩份,一份準備送給安保局,但是半道上,那個陪酒女和她的表弟都被熊家哥倆截了——尸體埋到東郊野地了,五年前,隆達集團在那開了個樓盤,蓋樓之前挖出來一男一女兩具尸體,就是他倆的;另一份復制的東西,送去的,是張霽隆那個市局安插進宏光公司的臥底大哥的信箱里,就這么著被張霽隆看見了,然后他又派人去熊氏兄弟辦公室偷的另外的一些政變相關的計劃。反正我聽說這事兒之后,在Y省地界所有坐懷兩三個老婆、腳踏多只船的各界人士,都開始防著自己的女人了。”

“可現在張霽隆自己也有倆老婆。”

“呵呵,那他防不防自己那倆,我也就不知道了。”舒平昇冷冷地笑了笑,眼眶當中的神采,又頹廢了下來:“終究是因為這家伙,孝文公他們多方一起制定的一個計劃,居然被當初只是一個到處打黑槍砍人的馬仔給毀了。‘千里之堤,潰于蟻穴’,呵呵,咱們卻是被張霽隆一只螞蟻,以一己之力嗑塌了整座大壩。但實際上,當時我也是迷了心竅,我老早就應該清楚,孝文公想干的事情不可能成功的。天時地利都不對,老百姓的人心也不向著你,你在做什么,那都是反賊一個,而不是革命家啊——試問歷史上那些當反賊的,有幾個真正成功的?好在我在‘維安委’里只是幫著跑跑腿、為了吸納黨羽睡了一大堆女人,在他們的計劃里,進行各種行動的安排人選里面其實都沒帶上我——以我的身手,本不應該是這樣,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們當時誰疏忽了,或者誰有意偏袒我,或者是本來就準備留我做其他事。也就是這樣,最后我在監獄里待了四年,然后就被放出來了。呵呵,也算是撿了便宜了……”

秦苒聽了,伸出手放在了舒平昇的膝蓋上,安慰道:“但不管怎么樣,就像你自己說的,你已經很幸運了。”

“是啊,其實就我身上經歷的這些事,怨不得天、怨不得地,也怨不得別人,我只能憎恨我自己。然而我已經四十一歲了,滿打滿算總共也就再有三十年活頭,我憎恨自己又能怎么樣?所以,我就心甘情愿地在這總務處里面,在‘堂君’大人的手下,茍活一天是一天吧,哈哈!說我是‘楊揦子’我就是了,又能怎的?這么或者,咋的也得比在牢里蹲大獄的那些人強吧?”

“那你這個‘楊樹揦子’的惡名,到底怎么來的啊?”秦苒眨了眨眼,又問道:“難不成,你睡了誰家的姑娘、妻子或者情婦,她們里面有在市局的?”

“嗯。郎興民前局長有個初戀女友,名叫鄒玫的,不知道你聽沒聽說過?”

“鄒玫……這不是‘大先生’故意消失之后,接替他當重案二組組長的那個女人嗎?她在市局的時候,我還在……”說到這,秦苒不禁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舌頭打了一下結,緩了十秒之后才說道,“我還沒來市局呢。她怎么了?難不成……”

“她給省財政廳童遠輝前廳長,當過這個。”說著,舒平昇抬起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并用大拇指握在中間三根手指之前。

“我的天!她……這……上峰們的初戀女友,可都夠可以的哈!”秦苒這樣說著,但是心里卻并非這樣想;在她心里出現的,卻是自己曾經跟這位鄒前組長一起脫下衣服之后,在各種場景之中,與根本數不過來的那些個男男女女鬼混的畫面,而在那些畫面里,還經常會出現另一位副局長的另一位、現在在安保局當差的初戀女友。

想了一會兒,秦苒才從那些淫欲橫流的畫面中回過神:“那你這個外號,是她給你取的?”

“對的……那女人也是真有意思。郎前局長被暗殺的時候,她什么反應都沒有;童遠輝被抓落馬的時候,她也跟沒事兒人一樣;我出獄了,認識了盧彥,他幫著牽線讓我跟從了‘堂君’,‘堂君’又把我帶進總務處了,那女人倒是炸毛了。她沒敢去省廳告狀,沒敢在局里鬧事,只好把我的事情在局里扇乎得一度無人不知,然后她就辭職了,跑到南島開旅店去了。”

“我之前聽說她辭職是因為身體原因,還以為……”

“呵呵,滑囊炎是么?那又不是什么頑疾。她辭職就是因為我……她老公倒是真不知道她和我、還有跟童遠輝的事情,那男人是研究飛機發動機的,兩耳不聞天下事;我估計,那女人是害怕了。”

“那她可真夠沒品的。”秦苒用手輕輕撫摸了一下舒平昇的膝蓋,“我作為第三人,聽這件事覺得其實沒啥,但是,這事情不傷人但是惡心人。的確是挺沒品的。”

舒平昇低著頭,連連嘆了三口氣,才又開了口:“其實她罵我這個外號,我想應該也不完全是因為她害怕……我自己其實也一直不敢面對一件事:在監獄里,看著鐵窗,我其實挺不甘心的,明明是想要發達,結果卻落下個身陷囹圄;我不想我一輩子都在牢里度過,所以,我在被審訊調查的時候,為了自保,我把我知道的一切,跟國情安保的那些人全吐出去了……要不是因為這樣,最后算作主動悔過加立功情節,其實我應該監獄里待到今年的。”

在聽著剛剛舒平昇的講述時,除了被字里行間若有似無的淫靡故事挑逗得臉紅心跳之外,秦苒大部分時候的神情都是平靜的;但是在這一刻,當聽舒平昇說他為了給自己減刑,而出買了他人,秦苒的眼神突然有些條件反射式地變得凌厲起來。

“你這是在背叛。”秦苒的語氣突然變得異常冷淡。

“我不否認,呼……”舒平昇嘆息道,但他并沒有察覺到秦苒對自己態度的變化,他低著頭,頹喪地看著自己雙腳間的地面。

“你不是說,你沒參與過那些核心的事情么?那你又拿什么去供述呢?”

“我剛剛不是說,那些官僚們的秘密,早晚都會跟自己的情人、老婆們那里失守么?而他們的情人們和老婆們,也都在我這,把她們所知道的一些東西說給我聽——不然的話,在床上除了彼此夸贊‘你雞巴真大’、‘你屄水真多’以外,還能聊些什么?”舒平昇嘴上聊著露骨的言語,可他的臉上,確實一種帶著扭曲的懊悔,“我……其實從出獄到現在將近八年多,我每天都活在一種糾結當中。一方面我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何況我把我知道的那些事情說出去了以后,還算是造福了國家造福了社會;但另一方面……我清楚我自己是在背叛,那些曾經跟我朝夕相處、招搖過市的家伙們,全都被我賣了……這么些年了啊!在這么兩種狀態下,我越活越迷茫,越活越沒勁……我真希望有一個人能站出來,告訴我,我到底做的是對是錯:如果我是對的,能不能夸夸我、給我鼓鼓掌,哪怕是拍拍我的肩膀、跟我握握手;如果我是錯的,那么,我被罵、被打,甚至被殺都好,而不是讓我活得像別人眼里的松毛蟲一樣討人厭、扭曲、又無時無刻不在掙扎……唉!”

舒平昇低著頭,閉上了眼睛。

秦苒看著面前這個一下子變得如此脆弱的男人,她的心里,也變得十分矛盾。

她其實從很久以前,就知道舒平昇的事情——或者說,她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除了那個宏光公司的不起眼的大學生馬仔張霽隆以外,還有一個人,在進了監獄之后,向國情部跟安保局供述了一大堆與政變相關的口供:這個人的供述,按照自己那位在安保局的好友的形容,可謂相當籠統,但是,國情部、安保局與市警察局在當時組成的特別調查組卻根據這份口供,揪出了一大堆再一次聯合逮捕行動當中漏掉的政變份子,并挖出了一大堆證據、軍火及炸藥等危險品,還有大筆大筆的贓款。只是秦苒一直就沒把當初招供的人,跟舒平昇對上號。

“不可饒恕!”

一聲熟悉又蒼老的聲音,突然在秦苒的耳畔響起……

不可饒恕——這四個字,像一個鬼混一樣,在秦苒的心頭糾纏了十年。其實,她和舒平昇一樣,這么些年的日子也一點都不好過。她想忘記自己過去的一切,唯獨這四個字,在她的腦海中無論如何都揮散不去——

“不可饒恕!如此一來,咱們是不行了……可是你們記著,今后,只要有人能接近那個名叫張霽隆的,還有另外一個在監獄里嘴上沒把門兒的王八蛋,不管何時,只要是能找到機會,就三個字:殺無赦!”

眼前浮現著自己那位“阿爹”在說這些話時候的猙獰面目,秦苒便順著那句話,將自己的雙手放在的舒平昇脖子的一左一右,而且,還下意識地扎開了自己的掌間虎口……

“——殺無赦!”

秦苒急促地喘著粗氣,狠狠地咬著牙,并閉上了眼睛,兩個上肢也不禁開始發力……

“呃……小苒?”

等舒平昇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卻發現自己正被秦苒托起了肩膀,然后緊緊地抱在了她溫暖又軟綿綿的懷中。

一瞬間,兩行不爭氣的熱淚,便順著舒平昇的高顴骨,滴淌到了秦苒身上,暈開在那嶄新的襯衫布料上。

看來自己,是真的不再年輕了。

——一時間,相互依偎著的兩個人,在心里對自己說的,竟然是同一句話。

舒平昇從進入青春期之后,他似乎就沒再流過一滴眼淚,哪怕是自己在進了監獄后,父母唯獨的一次探視,家人在知道自己參與了什么、并且跟過一幫女人淫亂之后,輪番對自己批判咒罵一通之后。

哪怕是在監獄里聽說父親在單位因為自己的事情被下屬氣到心臟病發去世,母親又緊接著得了癡呆癥,卻沒人照顧以后——盡管這些事,確實是舒平昇對政府招供的最主要原因;哪怕是自己出獄,拿到了一紙離婚協議,并且在前妻和律師的咄咄逼人之下,自己不得已簽了字——呵呵,想到這些的時候,舒平昇才記起來,原來自己竟然還結過婚,而且應該還有過一個女兒,只是自己從來都沒見過那孩子,前妻也沒允許過,后來也干脆斷了聯系。

自己的前妻,其實是個挺好的女人,可她是做什么的來著?哪家醫院的護士長?哪所學校的老師?唉……

而秦苒卻在抱緊舒平昇的時候,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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